大河流觞

第二十章 守村人的呓语

前街的风总比后街来的遒劲,我在这样的风里奔跑,从不会踌躇。 几条狗在路中央追逐、嬉闹,互相追着尾巴咬,看见我跑过来,便都闪到一旁,阴侧着狗眼看我,也不摇尾巴了。它们看我干什么呢?我想。 一直跑到那口古井旁边我才停住,我不能再跑了,不得不停住。——再往前走就不是我的“封地”了。我伸头看看井内,它水波一闪,白了我一眼。 妈的,它竟敢用白眼翻我!老的、小的、男的、女的都欺负我,我不敢言语;现在你也敢欺负我,我不能忍了,抬起左腿就想抽出鞋子扔进去,打它的眼! 但是,我的鞋呢? 就剩右脚上的一只凉鞋了,其实我挺喜欢这双鞋的,那是二哥的鞋,他约莫穿了一夏的光景,便脱下来,扔给我。从二哥一开始穿在脚上,我就想要,但二哥说,你个傻货,配穿这么好的鞋么?我不依不饶,二哥怒了,打了我一顿。晚上我睡觉的时候,发现后背、前胸、腋下有的红、有的紫,还疼。 如果爹娘还在的话,二哥肯定不敢揍我。我想。 这是一双太好看的鞋,蓝色的面,面上还零星散着几朵淡红色的花,我看着很是心喜。现在它属于我了,我已经穿了好久了,睡觉我也抱着它,害怕二哥反悔。我觉得刷鞋是对它的严刑拷打!那刚硬的毛刷,剌在你身上,你不疼么? 街口爱抽旱烟的张老头说了我很多次,德顺儿,大冷天还穿着你的凉鞋呐,你刷刷鞋罢,泥都滋进去了。他们都闻不惯张老头抽旱烟的臭气,离他都远远的,我倒是有些喜欢那味道。每一次他说我,我都凑近闻他嘴里喷出的雾,张开嘴也对着他吹气,然后告诉他:比比看谁的臭? 张老头懂个球,他怎能觉出我这双鞋的好处?他那个肥胖媳妇,一针一针给他做的黑面棉布鞋,此时正套在他枯老的脚掌上,我看着像两个小棺材。他这鞋有我的方便吗?我套上就走,他得往上提罢;他这鞋刷起来也费事——虽然我不刷,但我知道。 我也不会换掉我的鞋,我喜欢的东西我就要一直穿着它——谁说我没有棉鞋?!我有!去年冬天三婶家的莹莹把她爹穿破的一双棉鞋给了我,她是远远丢过来的,说:德顺哥,天冷了,你换上,别着凉。我很高兴,想谢谢她,可我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于是就张开双臂,向她冲去。 她嗷一嗓子窜回家了,然后就是她大哥出来了,揪着我的头发打我的脸,还在我的腚上踢了一脚,说让我滚,还说以后见我一次打我一次。 嘿,你打罢,你又打不死我,我都挨了多少人的打了?有什么新鲜的?我是金刚不坏之躯。我心里想着,但我脸上、屁股上还是火辣辣的疼。 现在我的鞋丢了,回家二哥还会打我么?我不知道。我回过头看看来时的路,我一下子就看到了很远,但是并没有发现我丢失的鞋,那几只狗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是它们叼走了我的鞋么? 我在这井口站了很久,桑家老二的大小子还是没来。村庄以古井为界,井以东归我,是我的“封地”,我的家就住在井以东;井以西归桑家老二的大小子,是他的“封地”,他的家就住在井以西。 这是我们先前约定好的,谁也不能越界,否则对方有权动拳脚,被惩治的一方且不能还手。 井口我们几乎每天都来,谁也不越界,就静静地守着,太阳刚升起来的时候,井口的阴影开始向西偏移,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不干了,要打我,说我东边的东西侵占了他的“封地”。 我一看,确实是井口东边的阴影都跑到西边去了,那打就打罢,谁叫咱先前约定好了呢。 等到下午,我便能打他了——老天爷是最公平的!他也是不动,挨着我的拳脚。 井口每天都有人,等着看我们的较量,我赢过很多次了,也输过很多次。也有人在一旁支招:德顺儿,你打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就跑啊,他又追不上你。我一想,觉得人家说得很对,但是我不——谁让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先前约定了呢。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也不跑,于是我俩每天在井口打的噼里啪啦,旁边的人也笑的稀里哗啦。 有时候他们去的早了,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有一人还没到的时候,他们就告诉我或者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待会一定要使劲呐,他抗揍着嘞;又或者是我俩都到齐了,太阳不动,井口的阴影也没动静的时候,他们就开始怂恿,催促:别等了罢,你看西头的一条狗窜到东边去了,东边的一条花猪跑到西头去了,开打罢!或者它们干脆走过来,大步往西或往东走,以此为由催促我们动手。 但是,他们不知道,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的约定里并不包括人。我们能左右人么?那我们得打多久?打多少次?桑家老二的大小子这样说的时候,我细一思磨,也对。——如此看来,我俩并不傻!傻的是他们,就不告诉他们约定里的秘密,让他们来回走去罢。 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从来没有约定过时间,但我每一次跑到井口,要么片刻就能看到他,要么他早就等在了那里。 但是,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到现在为什么还没有来呢? 农忙的时候,村长就会喊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去他家帮忙,但从不叫我,村长说我比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傻的厉害。 “呸”—— 我走远了,往地上吐了一口。你瞎了眼么?是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傻的厉害才对,他每一次都喊我德粪,喊的飞快,认为我听不清,以为我听见的还是德顺,其实我早就知道,不愿意揭穿而已,你说他是不是比我傻的厉害? 我还亲眼看到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在村长家里吃红烧肉,可把我馋坏了。那是一个大瓷碗,白的发亮,满满一大碗肉!猪肉!油哄哄的,颜色就像母猪的奶头。德顺的嘴张着,恨不得张的比那大瓷碗还大,一口一口的吃着,汗往下流着,我的口水就像他流的汗。 其实我是吃过肉的,三爷爷过九十岁大寿的时候,我就吃过。那席面很丰盛,菜很多。三爷爷家就在井口的中间线上,门口有一棵比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的腰加起来还粗的大树,不属于东“封地”,也不属于西“封地”,所以德顺也来了,我们也没必要打架。 我们上不得席面,本家的大爷拿着一支黑杆的毛笔,在一张大红纸上写着来宾的名字,以及份钱金额,然后才被让进席面。 我俩没有钱——我俩怎会有钱哦!只能远远地看他们吃,看他们喝,等到他们吃的沟满壑满,喝的面色潮红的时候,才发现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然后好几个人招手让我们过去。我不想过去,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也没动,但是有一个人高高举起了筷子,筷子上夹了一块肉!猪肉!明晃晃的! 我的脚丫子不听话了,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也飞快的跑。不行,不能让桑家老二的大小子抢到!那是我的!我要吃!他们哈哈大笑,我俩几乎同时到了那人跟前,瞪着眼睛,渴望地看着他。 那人把筷子在空中轻轻一转,手里一松,那一片猪肉就飞出去了。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同时动了,顺着那片肉落地的地方,猛扑过去—— 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谁也没有抢到,我们能快的过饿极的狗么?一条狗叼去了那片肉,兴奋着跑远了。他们笑的更厉害了,我俩也笑,但我俩笑什么呢?笑狗么? 他们又夹起一片肉,向空中一抛,这次我抢到了,赶紧塞进嘴里,滑溜溜的,我都没尝出是什么味道。桑家老二的大小子有些气急,怒目瞪着我,两只拳头攥的嘎嘎响。于是我们又扭打在一起,他们又开始哄笑。 三爷爷在过完九十大寿没多久就死了,门口的大树被放倒,做成了他的棺材。 他出殡的那天,这些人又来吃席了,我还是远远地看,但是桑家老二的大小子没来。他们还是大口地吃着菜,喝着酒,脸上挂着笑...... 我已经好几年没见过大哥了,二哥说大哥去打工了,去BJ打工了,但是BJ在哪?我不知道。——别说BJ了,就是他们说的郭海、双庙、前朱庙、后朱庙,(皆是邻村)我都不知道在哪里。我是不敢出村的,倘使我出村,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侵略我的“封地”了呢?该怎么办呢? 我在堂屋西墙上挂着的那副画里(地图),开始寻找BJ。我是能识些字的,但那上面好多地名我还是不认识,BJ两个字我还是认识的罢。可全是密密麻麻的线,让人头皮发麻。就像我夜里尿床又洇干的床单一样。 可是同样是密密麻麻的画,墙上的那副二哥时常会为它扫土,为什么我夜里“画”在床单上的那副,却要挨二哥一顿揍呢? 我想不明白。 我没有从那画里找到BJ,我看了一会就看不下去了,因为我头疼。 我是愿意看电影的,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也愿意。时常有个人推着自行车,后座上放着一个铁箱子、一片卷起来的大大的方布,一大一小的两个圆圈。(国家振兴乡村计划:电影下乡。这里说的是老式放映机)他一般都是天擦黑才来,一进村就开始喊:今天黑夜演电影!我记住了这句话。他们说这个人是从镇上来的,镇上是哪?我还是不知道。 就在那口古井旁边,每次都来好多的人,都自己带着板凳。大姑娘、小媳妇、青壮汉子、小孩、老嫲嫲,老头子都在叽叽喳喳的说话。那个人就开始展开大白布,放上片子,就像摇拖拉机一样,慢慢摇动两个圆圈,圆圈一动,白布上就出来人了。 我和桑家老二的大小子不看,我们也看不懂,我们就在人群里乱窜,摸摸大姑娘的手,眼馋的男人们不干了,叫骂着要揍我们。但他追不上我们,我们能舍弃电影不看,他能么? 也有跑不及被捉住的时候,打几个耳光,踹几脚也是常有的。旁边的人就说:使劲揍!打死他! 嘿嘿,能摸摸大姑娘的手,死了也值呀。 我记住了那个人的话:今天黑夜演电影!从那以后,我每天逢人便说今天黑夜演电影,它们便站定,问我:真的么?我嘿嘿一笑,心想他们真傻,人家还能天天来么? 时间长了,我再说今天黑夜演电影,他们就不信了,还骂我:傻德顺儿,咋不傻死你呢?天天胡咧咧。 可是现在桑家老二的大小子还是没来。天色已经开始阴沉了,我得回家。我穿着一只鞋回家。 二哥正在烧锅,(做饭)升起来黑色的烟,呛得他直咳嗽。他手里拿着一根胳膊粗的树枝在捅火。 他看见了我光着的左脚。问我:鞋呢?哈哈,掉了,让狗叼去了,我说。他一棍子打在我的眉头上,我嗷的一声蹲到了地上,我笑不出来了。捂着眉头大哭。 二哥站起来,用棍子指着我说:鞋不要了,脚你也别要了罢! 他扔掉棍子,捡起刚才垫在腚下面的砖,一下子砸到了我的左脚大拇指上,砖碎了,我的大拇指变成两截了,血一下子就流出来,淌了一地。 我嗷嗷大哭着,对着天哭,对着地哭,爹娘在墙上黑白相片里看着我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