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十九章 守村人“德顺儿”

一口大黑锅。岁月侵蚀了它,底部的黑灰漫漫几层,稍有些震动便簌簌下落,淹进下方由秸秆和枯枝交错燃烧的火焰里。断砖堆砌的灶台,已然坍塌了大部,此刻也有些消受不住这火焰的凶猛了,只能疲惫地吞吐。锅沿裹着一圈厚厚的油渍,日光透过顶部缺失的瓦块的洞射进这座已然岌岌可危的残房。满屋斑驳里,黑锅更亮了,亮的让人无所适从。 蒸汽在上升,缕缕薄烟也是穿过缺失的瓦块的洞飞腾消散。知了在不停地叫,让人心烦。长铲正在大黑锅里跳跃翻腾,一个女人握着它,在她臃肿的手里,翻炒的动作显得无比滑稽。她只穿了一件齐膝的连体衣,已经陈旧的紧了,斑斑的衣片耐不住岁月的寂寞,脱离了本衣,透着她黝黑的肌肤。在不停的游移下,黑肤总是会不经意间邂逅射进的日光,便越发的黑的耀眼了。 应是未着内衣的,影影绰绰里显现着女性的风韵。一头蓬发,缕缕似枯枝,根根似铁钎,还有几根稻草穿插期间,被纠缠住了想飞的梦想。 她在痴笑,不知想到了什么,嘴角下的水涎跃跃欲滴,手下的动作一加力,大黑锅无奈地接纳了滴落的水涎。她不管,将锅中的食材一翻,继续烹炒。起初还青绿鲜艳的食材,此刻已经黑糊成一团,她也不顾,还在痴笑,嘴角又溢出新的水涎。 嶙峋的老牛哞叫了几声,一个男人出屋了,打着哈欠。土坯垒成的房子,总是会被风雨搜刮剥削,漫长的时间里,土房而今已经消瘦的可怜。但它生出了枝蔓,告诉着每一个路过,瞧见它的人——我没有消亡,我还活着!——你看,我不但活着,还接纳、融汇了新的生命!此刻,朔风里一些草长正在土房宽厚的胸膛里、眉宇间、臂膀处恣意摇曳。 男人比土房还要消瘦,肩上斜着一件大衣,额头沁着细密的汗珠,下身短裤布满污渍,竟看不出褶皱了。他靠在已经老的泛白的木门框上,土屑纷纷下落,溜进他的发丝,他竟也不顾,只管冲着残房叫骂:饭还没好?!你是想饿死我吗? 女人并没有回应,此刻她还是翻炒动作不停,痴笑着,嘴角水涎垂着。男人耐受不住了,光着脚,踱着步,走近残房。但是嶙峋的老牛挡住了他的去路,老牛没有缰绳的束缚,便整日在土院里信步,地表忍受不住被践踏的疼痛,默默翻着被牛蹄划出的一个个伤口,让和风去轻抚,细雨来治愈。空气里弥漫着牛粪的臭气,风干的、新鲜的,块块粪便在地表裸着,宛若疥癣。 男人有些嗔怒了,吼叫一声,一巴掌拍在老牛后脊,老牛吃痛受惊,慌忙向别处逃去。他正了正快将滑落的大衣,走进了残房,看着女人的动作,更加恼怒。“你个傻子!都糊了!还炒呐?!” 女人终于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嘿嘿”痴笑,露着一绯黑黄相间的齿牙。女人实在是太丑了,满脸突出的、隐约的痣多如繁星;小眼睛里装着一汪浑黄的水,呆滞又不堪直视。蒜头鼻趴着,鼻孔反而有些上卷,此刻呼吸间喷出的雾气,略显粗重,调和着牛粪的臭气,一起开散。 男人厌恶地看着她,恼怒更盛,刚又想开骂,只听得惶急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哐啷”一声,土院外歪斜的柴门被一脚蹬开,好悬没散了骨架。一妇人飞进院内,脚下也顾不得躲避满地的牛粪,边大声叫嚷着边向男人和女人冲去: 不好啦!你家孩子掉水坑里啦! 离开残房、出土院向南行进约半里,便是那座水坑了。这个时令里,它的水总是蓄满的,它的源头就是那道长河,但水道早已阻断。现在连绵的、急骤的雨自送它一池清凉。它是何时存在、距今已有多久?无人知晓,也无从考稽。祖辈口传中,知它有个名字,唤之曰:西南坑。想必是因地处村庄西南一隅而得名罢。 孩提的记忆总是显得潦草而又幽深,依稀似有人在此饲养过鱼,各色的鱼,白鲢、草鱼、鲤鱼,没有名贵鱼种,那些太过娇气,适应不了这一脉水和人的粗犷。粗犷的性情就连耐活的鱼种都侍候不了,于是便放任生命,满池鱼儿消陨大半。烈日灼灼,射在翻起的鱼肚上,刺痛眼眸,白光迷眼,揉搓半晌才能消解。腥臭味便从水坑里喷勃了,半个村庄都被侵袭,无奈叹息掩鼻。酷夏的夜里,没有风,气味也不是那么强烈,水坑岸边有零星的垂钓者,四围有蛙声的聒噪、唱和的虫鸣还有鱼被拖上岸拼命跳跃,捶打地面的“啪啪”声,在静夜里尤显突兀。那声音竟沿着记忆奔行,穿梭二十余年时空,至今仍在耳畔轰然作响。 首先夺门而出的是男人,他还是赤着脚,斜肩的大衣已经滑落,袒露着背部与胸膛,奔跑中晃动的双臂呈一个张开的姿势,任凭风从前面灌进来,灼光从头顶射下来,热汗从后背冒出来,也顾不得路上砂石、砖砾、枯枝撕咬脚掌带来的疼痛,一路狂奔。女人丢掉了长铲,她还是痴笑,嘴下依然垂着水涎。趿着一双左右露趾的黑面布鞋跟在男人身后慢跑,没有风去灌她,日光好像也温柔,她也没有细汗,只是顾不得身上的烂衫能给她带来多少的羞涩与非议。——好像她也从未在乎过。 起风了,热浪顺着水坑里的水面袭过来,打在男人的脸上、臂膀处、胸膛上。男人“哇”的一声吐了血,洇进地表,猩红一片,大地被灼伤了。水坑里还是有翻起白肚的鱼,以前的、现在的,新鲜的、腐臭的,都在水流里浮沉。 有一块白的、心圆的浮物在灼灼烈日里更加的刺痛眼眸,这回不管揉搓多久,都是悲伤,都是绝望,再不能消解——那是孩子的屁股! 男人半跪着,又呕出一口鲜血,猩红的眼睛与鲜血一个色彩。不知女人何时到来,这一幕入眼,她竟然由痴笑变为狂笑,“哈哈、哈哈、哈哈”。大地仿佛也震颤了,树木开始没来由的摇曳;灼日仿佛也羞愧了,胡乱抓起一片云挡住脸面。 女人笑毕转身就跑,愈跑愈快、愈跑愈快,她要去追风,风去哪里她就去哪里,风在哪里停留,她就在哪里停留。她就是风,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在哪里停留就在哪里停留。 此刻残房里由秸秆和枯枝交错燃烧的火焰开始熊熊,断砖堆砌、已然坍塌了大部的灶台再也不能消受这火焰的凶猛,开始逐渐吞噬残房、土房和老牛...... 男人就是德顺,智力残疾,女人不知其名,是德顺花重金从南方购得做妻,智力重度残疾。自孩子一事,女人疯跑,德顺料理孩子后事,错失追寻良机,女人不知所踪。 德顺的家被厨火焚尽,一日之内变成孑然一身,陡成真正的守村人。村委为他申请了“五保户”,乡镇拨资,又为他新建了房舍。但那种失妻丧子的痛楚,使得他神经越来越委顿失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