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落觉得自己要另辟蹊径,不与村庄的大多数孩子为伍考进乡镇的初中。他选择了离村庄更远的樱桃园乡镇读书,樱桃园乡镇并不特产樱桃,但那是一条漫长的求学之路,需要穿过那条河流,再穿越五六个村庄后才能抵达。 不得已,桑落必须选择住校。 在这间学校里,桑落觉得自己一定要出类拔萃,他觉得自己肩负着村庄的期许,他不能给深爱的那片热土带来羞煞。但桑落很快就对自己有了一个清醒的认识。 相貌丑陋的女性班主任在对桑落成绩进行了全盘否定后,将他归于了差生行列,座位被换到了最后一排的角落里,从此不再用乌珠看他。桑落感到世界开始变得灰暗,他有负于村庄的期许,撕裂的心开始一步步滑向诡谲的深渊。 这种心境下,他与同学唐早晨变得熟络。学校与HEN省一座古老的县城毗邻,唐早晨就生长在风云变幻的县城繁华街道上。他对这片区域无比熟悉,对这区域里的人也相熟,他有着得天独厚的根基。于是桑落开始接近他,学校在桑落眼里变成了武侠里的江湖,他们开始对学习弃如敝履,那似牢笼一般的学校,他们避之不及,整日游荡在县城古老的街道上,酗酒,抽烟。 桑落忘却了村庄,忘却了自己的初心,一切都被他抛诸脑后。他沉迷于眼前的一切,沉迷于学生们惧怕的眼神,得意于自己狐假虎威、羸弱的威严所带来的并非心悦诚服的恭敬。他对一切有了一种全新的认识,觉得这才应该是自己的终极追求。 唐早晨的家就坐落在县城西大街右侧的一扇门面房里,主营粮种批发。一些雨后的夜晚,他们会走在湿漉的街道上,前往唐早晨的家帮忙从长挂卡车上卸下新进的粮种。桑落孱弱的臂膀无法消受袋装厚匹的粮种带来的重压,他总是大汗淋漓,粗重地喘息,碍于所谓情义,他又只能默然忍受。 随后会在深夜里前往还没有撤摊的街边小摊宵夜,桑落独爱那里的炒面,那令他怦然心动的味道,很久萦绕在他的心间,桑落此后再没有在那样的夜,觅寻到那种味道。 经常的远离学校,夜不归寝,学校终于不再妥协,在一个细雨纷飞的下午,桑落接到了强制退学的通知。他竟然一瞬间懵在原地,自己所叛逆的种种劣行,开始在眼前明灭浮现,他深知自己已陷落的太深,开始对未卜的事件背后,产生深惧。 桑落推着自己锈蚀斑斑的自行车,行尸一般走在深秋的归家之路,他很久都没有跨上骑行,沿途细雨里的风景一派萧条,泛黄纷飞的落叶令他的心域更显肃杀。在穿过的多数村庄里,他羞愧的不敢迎上不相识的村人眼眸,他觉得他给自己的村庄带来了巨大的耻辱,自己连靠近村庄的勇气,都在急切消泄,胸壑里满涌悲情,无声长啸的悲鸣,哽在喉咙!自己还配做村庄的孩子吗?萧瑟的秋风呜咽,桑落在漫天的落叶里流下泪来。 他到达了那条令他魂牵梦萦的河流南岸,他的泪开始汹涌。一湾河水,在深秋细雨的点敲下,水面泛起无数个星点涟漪。桑落觉得那雨点好似一方方自苍穹轰然坠落的巨型陨石,正一下下轰击在自己的五脏六腑,灵魂被砸的虚弱,肉体也几被碾成齑粉!桑洛浸在无边无际的羞愧与悔恨里,在河流面前,他卸下所有伪装,坦示着自己的血肉。自行车被他弃在路旁,巨大的悲鸣终于自喉间飞泻,谧静无人的河套里,充斥着深骇入髓的巨大悲音。桑落对不起这古老多情的土地、这亘古不息的河流。仿佛有一座山正压在桑落心胸,呼吸开始变得虚弱,悲与哀始终充盈而无处消弭,桑落泪眼滂沱地缓缓弯下膝盖,跪倒在如母亲般的伟大河流面前,痛苦而有些许扭曲的脸庞开始显现出一种决绝。他伏倒在地,身形剧烈抽动着,对着身下的土地大喝一声:你的孩子对不起你! 对岸几只躲在残枝败叶间觅食的飞鸟,被惊扰的“扑啦啦”跃上高远的迷蒙苍穹。 桑落默然推着车,行走在刀尖一般的心脊上,无数无法言传的疼痛,啮噬着他的筋脉与皮肉。桑落感觉到彻骨的冰冷,那是一种将把自己彻底封冻的冷,连呼吸都冷的灼痛!脚下的土地好像也裂出了血盆大口,一言不合就会吞噬他的温善与火热。 桑落希望能够悬空而行,此时的村庄土地一定不喜自己涉足,任何一个携带耻辱的人,最不应该出现在良善生成的最初之地。 他渴望自己能够化作一缕轻烟,随风飘散,不再给这片土地带来任何的玷污。桑落的心中充满了自责与悔恨,他深知自己的过错,无法面对那些纯朴的村民和这片曾经给予他温暖的土地。他想,如果能够消失,那将是对他最好的惩罚。然而,现实是残酷的,他无法逃避,只能在痛苦中挣扎,试图寻找一条赎罪的道路。 桑落几乎是木讷、呆滞地推着破败的自行车进了家门。父母都在,与往常一样佝着腰为牲畜们忙碌吃食。他们对桑落的归来,显出讶异,母亲端着盛满猪食的笸箩问桑落:你咋这时候回来了?桑落不由得将手中的自行车车把握紧,颤抖的嚅诺道:老师让你们去一趟学校。 父亲忙碌的双手一滞,蹲下的身躯缓缓站起,转过身,眼神炯炯地盯着桑落,默然道:你惹事了? 大颗的泪珠又从桑落双眸里滑落,身形剧烈抖动起来,他在父母面前又一次的泣不成声。在父母严肃追问下,桑落怀着恐惧、紧张、怯懦的心情,将自己的斑斑劣迹一一托出。父母的眼神一瞬间双双暗淡,桑落从那眼神里读出了深深的失望与哀愁。桑落觉得那也该是此刻村庄看自己的眼神,他的心开始殷殷泛血。 父亲从大伯家借来了摩托车,扔下一句“等我回来收拾你”的怒喝之语,然后载着母亲向学校赶去。 桑落开始陷入浩瀚无垠的愧怍里,嘴唇已被他紧咬的鲜血淋漓,他深觉自己已没有任何资格生活在这片古老而多情的土地。桑落恨自己,彻骨的恨!自己即使承受了这个世界上最深重的苦难,也不能救赎这滔天的罪恶。桑落悲愤交加,扬起手重重甩了自己几个耳光,耳畔传来一阵轰鸣,火辣辣的痛楚也难以抵消盘桓在心间的悲痛。巨大的悲哀里涌起一股酸楚,桑落抬起头,越过房顶看到了远处的几支树梢,秋意正浓里只剩零星的几脉叶片飘摇,也许,自己该像它们一样就此凋零! 生命,是桑落能够拿出向村庄与土地乞求原谅的最宝贵的东西。桑落的眼神变得无比决绝,抚着胸口,强压着难抑的悲痛,缓缓步入堂屋,眸子聚着挂在北墙的家堂轴子。桑落觉得更愧于列祖列宗,一代代生命朴实、敦厚的延续,至此,因了自己全都背负了厚重的原罪! 桑落心灰意冷,浮华的世界再勾不起他一丝的欲望,他对一切的一切均失了全部的眷恋!颤抖着双手,缓缓将家堂轴子缚绳解开,任凭它一瞬展开,桑落无颜再见祖宗牌铭,气力尽失的身躯瘫倒在地,泪,又一次汹涌而来。 良久,桑落艰难立起,双膝跪倒在家堂轴子之下,伏着头颅,大放悲声。与祖先告别,与土地作别,希望能了慰因了自己使祖先蒙羞,大地羞愧的亏欠。桑落将满脸的泪花抹下,走进里屋,那里陈着矫治稼穑的烈性农药。桑落寻觅半晌,发现一瓶已然见底的“百草枯”,他颤抖着拧开盖子,一股令人掩鼻难闻的气体开散,桑落额间微锁,横心将那气味带来的呕感强行压下,屏着呼吸,举起药瓶,猛然仰头。但桑落并没有感觉到药液涌进嘴间,他保持着仰首的姿势,将手中的药瓶上下晃动,半晌,两滴墨绿色液体滴落齿唇,桑落艰难咽下。 即将与这世界永久作别,愿来生还能在这村庄里生长,还能再次邂逅那条伟大且在任何时令里都光彩斑斓的河流。只是不知道,届时这古老的土地是否还能接纳自己,能否吝施自己一次已经改过自新,脱胎换骨的机会。桑落在惶恐里,感到身心俱乏,他横卧在堂屋门前,用靠近死亡的姿势,静静等待死神的黑袍将自己收容。这一刻,他心明澄澈,毫无挂牵,内心竟泛起袅袅梵音,音符浸润着四肢百骸,漫身拢在柔和的虚妄里,几番沉沦。 他感到自己与这个世界之间的联系正在逐渐断裂。他闭上眼睛,任由泪水流淌,心中充满了对过往的悔恨和对未来的绝望。桑落的心中,没有了对生活的渴望,也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片死寂和空洞。他感到自己就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吹离了枝头,飘摇在无边的虚空中。桑落的呼吸变得沉重,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与自己的灵魂做最后的告别。他不再挣扎,不再反抗,只是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最终的解脱。 不知何时,桑落被一阵由远及近的摩托车引擎声以及母亲那句“你怎么睡在这里了”的声音惊醒,他睁开惺忪的双眸,看着母亲从摩托后座跃下,默然说道:我喝农药了! “你说什么?!”母亲的语调似惊雷炸响。父亲将摩托猛地脱手,不顾它轰然砸地,惶急冲向桑落,一把将他抱起。母亲冲进堂屋里间,举着已经开盖的“百草枯”药瓶冲出来,号啕大哭! 母亲哭声高亢凄厉,惊得邻舍一片慌乱与嘈杂,一双双急匆匆的脚步,急速向桑落的家院踏来。“怎么啦?!”邻人看到这一幕,听着母亲并不衰减的悲号,惊惧地询问。“孩子喝了农药了!”父亲颤声说道。桑落清楚地看到父亲因慌乱脸部肌肉开始急切地剧烈颤动。 “快送镇医院!”邻人帮扶起栽地的摩托,七手八脚地将桑落安置在后座,因疑桑落父亲难平的心绪进而导致驾驶不稳,争相着去骑摩托。 “还是我去吧!”父亲语气里透着不容商榷的决绝! 桑落伏在父亲的背上,母亲也在桑落身后坐着,三人蜷缩在摩托狭长的座位上,向着镇医院飞驰。 沿路的风物已不能再入桑落死意凛然的双眸,他此刻宁愿阖上眼睛,拒绝内心再起哪怕一丝的波澜。然而,去往乡镇,势必要从那条深恋的河流的桥上穿过。桑落不想睁眼,但又想看它最后一眼,他抵牾着,但他最终还是没有睁眼,在他清楚地听到离河流仅咫尺,文修家的鸡棚传来的“咯咯”声时,在摩托飞驰的呼啸的风里,不由得流下热泪。 桑落被慌乱的护士与父母按在了病床上,各种的诊疗器械一时间全部备齐,一条指粗的塑料管子自食管伸进了胃里。桑落感到一阵呕感袭来,眸子不觉间睁的圆大,呼吸也变得艰难。想吐吐不出,咽又咽不下,桑落在这种境遇下,陡生怒气,眼眸里升腾起丝丝血红,想张嘴喝骂,但一条管子正横在口内,只得发出“哼哼、瓮瓮”的响声来。 旋即,桑落思想里立刻失去了骂人的欲望,胃里开始翻江倒海,一些白色的沫状液体,自食管上涌,又从嘴间溢出,斜挂在颌下。桑落开始浑身抽搐,身躯在不受控制的大幅摆动,父母与医护一齐出手,按着他的四肢,桑落隐约间看到母亲早已泪水涟涟。十三岁的桑落一瞬间觉得,自销生命的死亡其实是一场怯懦的逃避,一种极端的懦夫行径!看着泪如雨下的母亲,压抑之下额头青筋毕露的父亲,桑落思想与心胸里开始燃烧起求生之雄火。大幅摆动的身体在他几近虚脱的压制下,渐渐趋于平静。 桑落离世的愿望没有实现,他活了!原因是药液摄入量太少,医生最后甚至怀疑桑落到底喝没喝到农药,进而在医院里使他们也跟着遭一场无谓的罪。桑落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一个月,他觉得自己身体里开始横生荒草,稍有一些风动,它们就会枝叶漫展地骚弄他的五脏六腑。惨白的面容在日渐里消瘦,稍动一下,就会有虚脱感传来。看来活着,远比死去更为辛苦。 父母日夜守在身侧,桑落猛然觉得,自己对村庄与土地的爱恋,比对父母要多的多,浑噩的自己在过往的岁月里忽略着这个纷纭世界里最为质朴、纯粹、无私又伟岸的爱,很多个躺在病床上无法入眠的夜,他会再一次的流下泪来。 家族的人全来了,邻居们也全都来探望,爷爷也蹒跚着来,桑落一时间淹进汹涌的爱里,他有些躲避人们殷切的嘘寒问暖,一些“喝药”、“想不开”的语声会让他变得羞愧难当。看着卧躺在病床的桑落,爷爷直接暴怒,但针对的却是父亲。扬起手中的拐杖,敲向父亲的头,怒不可遏地喝骂:你们究竟干了些什么?!自己的孩子自己不知道疼?非要送去那么远的地方上学?观城镇(村庄隶属的乡镇)庙小?上不开你们?!你们两口子半辈子活哪里去了! 印象里爷爷从未如此对待过母亲,他对母亲始终保持与精准拿捏着一个公爹该有的距离与分寸,但他这次的谩骂里捎带着母亲。父亲一动未动,一声不吭,额间毕露的青筋狂乱地跳动;母亲红肿着眼眶,凄然地低着头,坐在桑落身畔,无声地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