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流觞

第三章 村庄的“英雄”

村庄西南部有一片苗圃,那里土地肥沃,庄稼长势喜人,果实硕大。走出村庄的一条幽僻小道就贯穿其间。桑落的记忆刚刚开始的时候,他记得那里是一大片郁郁葱葱的桃树。能够在一些繁盛的桃叶缝隙间看到阳光洒进来,地表斑斑驳驳。但他对桃林的印象并不深刻,或者说桑落那时的记忆还不够成熟,回忆里也没有桃子成熟的景象,只记得没过几年它们就被完全铲除,大片的土地被翻出深层的新鲜泥土,横陈、暴露在无垠的天空下。桑落猜不明白大人们的思想,先前村庄的富庶、肥沃之地,为什么会被改造成这副模样。四面而来的风一卷起,整个苗圃地沙尘漫天,凄迷人眼。以前村人总是愿意从此处离开或回归村庄,而现在,道路已被阻断,三道深壑整齐排列着,人迹更是罕至。桑落很多时候会在深壑旁隆起的漫长而又高耸的土堆上呆坐。他能感受到土地的疼痛以及无声的呻吟,会在刺眼的阳光里流下热泪。他不明白人们为什么会将赖以生存的土地,毁坏成这个样子,仿佛那些深壑就开裂在他的血管里,犁翻在他的躯体之上。 没过多久,桑落就明白了人们的用意。一只只牲畜被人们从村庄里牵出,花猪在哀嚎,老牛在嘶鸣。人们阴沉着脸,牵着自家的牲畜,艰难地走在通往苗圃的褐黄色土道上。一只只蹄印,翻卷起一簇簇沙尘,一些老牛和花猪已经预知到即将发生什么,梗着脖子,任凭人们带着哭腔大声呵斥,手中扬起长形的鞭咬着牙鞭笞,就是不肯挪动一步。褐黄色的土道上拥挤着大半个村庄的牲畜和大批的村人,人的叫骂声,牲口的嘶鸣声,天地变得嘈杂,光也冗长。桑落无比惊惧地看着一切,他穿过深壑边上的人墙,发现深壑里已经被人洒满了厚厚的一层石灰,白光灼的人眼发痛。离深壑最近的一头老牛被人推进了大坑,它在长形的坑道里慌乱而又无比惊骇地乱窜,试图寻得矮处,能一跃而出。然而三道深壑,每个纵深足有三米,老牛前蹄搭在坑壁,后腿蓄力一阵后猛然跃起,随即还是轰然坠回坑道,即使使尽解数还是跳不出人们精心准备的土坑。它更加慌乱了,闪动带着泪痕的大眼,冲着坑边的村人紧张地哞叫。 人们当然不会救它,喊着号子又将另一头牲口掀进坑里。桑落哭了,作为土地最忠实的伙伴,就是牲畜。然而现在它们却被肆意地妄杀,桑落爱这土地,凡是能影响到土地的一切,他都不能容忍。他开始由悲生恨,开始大声地咒骂,但坑边人声鼎沸,牲畜声嘈杂,他的忿恨骂声翻涌一阵,旋即被淹没。 深壑里已经挤满了牲畜,都在连成一片地惊叫!一些牲畜四脚朝天地落在其他牲畜的背上,挣扎着矫正自己的身躯想要站起来,下方的牲畜觉得背上传来痛感,又避无可避,于是大声嚎叫,整个坑道乱哄哄,嘈杂一片。桑落的心都要碎了!在巨大的悲痛里,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和自家的一头花猪,他惊惧的眸子不由得一阵猛缩,想到了自己的九只“朋友”,但他看遍了深壑以及还在褐黄色土道上与村人进行生死拉扯的牲畜,并没有发现一只羊,被牵来的都是猪或者牛。桑落一时间说不清自己是悲还是喜,他看着父亲与人合力将花猪掀进了深坑,然后阴沉着脸蹲在坑边一声不吭地大口大口地吸烟。 桑落后来知晓了事情的全貌,那些牲畜全都害了猪瘟或者牛瘟,埋杀是保护村人与其他健康牲畜最为行之有效的一种方法。至少当时的村人那么认为。但对桑落来说,那是一场梦魇,并且在他心间久久不能挥去。土地无情吞噬了它最亲近的伙伴,在它们还没有开始死亡的时候,这究竟是土地的阴鸷毒辣,还是造物弄狠,年幼的桑落想不明白。但他同时又觉得死亡原本就是依赖着土地,拥抱着土地,无谓时间,无谓经历,无谓物种,只有在土地张开双臂热情接纳的时候,死亡才正式宣告成立与完结。桑落内心深处对土地的爱恋里,开始升腾起丝丝迷惘。 桑落的思绪如同被风吹起的沙尘,飘散在记忆的每一个角落。他开始怀疑,那些被埋葬的牲畜,是否真的得到了安息。他记得有人说过,土地是万物的归宿,是生命的摇篮,也是死亡的终点。但如今,这些生命在土地的怀抱中,却以这样一种悲惨的方式结束,这让他产生了怀疑。桑落的心中充满了矛盾,他既无法接受这样的结局,又无法否认土地对生命的重要性。他开始思考,生命的意义到底是什么?是生存的挣扎,还是死亡的宁静?桑落感到迷茫,他渴望找到答案,但又害怕答案会打破他心中对土地的那份纯真爱恋。 苗圃庄稼果实硕大的由来,源于桑落偷挖种植于苗圃土地里的红薯得来。那是一些灿烂的午后,大片的红薯叶给土地穿上了绿盈的外衣,微风拂来,好似浪花一般层层翻涌。桑落就站在大片的绿色瀚海里,专寻一些脉茎粗壮的棵株,双手钳住茎脉底部,猛力一拔,“咯噔”一声,茎脉应声而断,桑落在这种突然使力而又突然卸力的瞬间,很多回都是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 他将那些脉茎弃在一旁,双手顺着脉茎的走向向下深挖。苗圃地的红薯果实,呈扁圆状,一根藤茎下就是一个硕大的扁圆果实。宛若锅盖一般,羞藏于肥沃的土地之下。桑落每每看到这种果实,他的内心便会更加感激脚下的土地,感恩古老的村庄。他将果实带进河套,桑落总觉得村南的河是他灵魂交融,身心可以肆意休憩的圣地,那里的一草一木,都生长在他的胸膛里。他采用吃鸡时的方法,将果实炙烤后,交给土地焖熟。然后坐在河岸上,和着过往的风津津地吃着。 这样的时间里,桑落的眼神会开始四处游移,他会瞥见河套更南部的一片红砖白墙的院落。桑落清楚地知道,那片土地不属于村庄。河套南部的大片土地属于另一个村落,另一方人口。但他又在村人的口传里,懵懂地猜出,那是一个风月之所。这处所在,侵扰着村庄男人们的心。 桑落曾经溜进过那所院落,那里有着很多的房间,每个房间都嵌着一扇刷过红漆的木门,紧紧地掩闭着。桑落听不到任何声响,内心的紧张使得他蹑手蹑脚,他将眼神停留在每个木门下方堆放的将比自己身高的,空啤酒瓶堆上。桑落知道,那些在阳光里闪着幽蓝明芒的啤酒瓶,一只就能卖到一元钱。对于一个孩子来说,一元钱可以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欲望在他胸壑里腾跃,村庄的女人们也仿佛凑近了他的耳边,乞求地央告:替我们报仇啊! 桑落的心跳加速,他小心翼翼地绕过那些啤酒瓶,生怕弄出声响。他记得村里的大人们说过,那里的女人都是被外面的世界遗弃的,她们的歌声和笑声,在夜晚河套里飘荡,是最为神秘的旋律。桑落虽然年纪尚小,但他能感受到那种被遗弃的孤独和悲伤。 他会拎起两只啤酒瓶,一手一只,然后在通往河套的乡间土道上飞跑。那时土道两旁的玉米秸秆已经一人多高,在火热的气空里肆意地伸展着,黄色柔嫩的穗子已经吐出,幼小的果实已然成型。桑落将空啤酒瓶丢进河里,奇怪的是它们并不下沉,横着身子,在水流里飘摇着。如此往返几次,桑落就会得到十几只酒瓶。他赤着身子跳进河水里将它们一只只捞出,然后塞进脱掉的半袖外衣里,光着上身抱着它们走进村庄里唯一的代销点,换出自己得意的零食以及零碎的钱来。 桑落觉得自己找到了一种很容易达成的生财之道,于是便经常的往那院落里去。那将人高的啤酒瓶堆,在显而易见的缩小、减少,终于引起了本家的注意。桑落在又一次拎起啤酒瓶,掂着步子往外撤的时候,被本家发现了。 他开始变得慌不择路,扔掉手中的啤酒瓶,一头钻进大片的玉米地里。一株株粗壮的玉米秸秆撞击着他在内飞驰的躯体,也顾不得宽大像触手一样的玉米叶,在他脸上、裸露的肌肤上留下道道血痕的火辣辣的痛感。他大汗淋漓,气喘吁吁的奔跑着,背后传来本家在追逐跑动里颤声的咒骂:谁家的小屁孩?啤酒瓶你也偷?!逮着打断你的腿!桑落变得惊惧无比,却也终于来到了河岸,“噗通”一声,他跃进河里,惶急地向对岸游去。等双脚真真切切地站在了村庄的土地上,桑落惊惧而又狂跳不止的心才渐渐回归平静。他却并不着急离去,反而坐在河岸上悠然等待着追逐的本家到来。 对岸离桑落最近的一排玉米秸秆一晃,一个人跳了出来,看到在对岸脸上带着笑安坐的桑落,不由得一愣。桑落看着来人皮肤黝黑,满脸麻子,嗓子像劈裂了一般,嘶哑难听:小孩,是你偷的啤酒瓶吗? 桑落一脸笑意地看着他:是啊! 那黑汉子一时没想到桑落竟大方的承认了,于是厉声喝问:信不信我打断你的狗腿?!桑落双眼微眯,脸上笑意不减,柔和地吐出两个字:来啊! 黑汉子怒了,开始脱掉鞋子,卷起自己的袖子和裤腿,一副要下水游到对岸暴揍桑落的模样。桑落想好了,只待那黑汉子一入水,自己扭头就往村庄跑,只要进了村庄,黑汉子也无可奈何。 然而桑落做好了跑的准备,那黑汉子却在对岸踌躇了半天,除了口中骂骂咧咧以外,并没有半分想下水的意思。桑落盯着来回挪动、气愤填膺的他,突然脑际灵光一现,恍然大悟:原来你不会水啊! 桑落更加的肆无忌惮了,豪放大笑。黑汉子怒意更盛,开始捡拾河岸上散落的土块,隔着一条河的距离投向桑落。桑落很容易躲开,轻蔑地笑着,不与他纠缠,在对岸暴跳如雷、骂声如磬里,淡然走向村庄。 他觉得他取得了一次伟大的胜利,他代表村庄,至少代表了村庄一部分女人的胸臆,在村庄以外疆域的战争里,获得了完胜!他觉得此刻他就是村庄里最为雄才的将军班师回村,为村庄带来了无上荣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