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独一无二之八

  被赶下石台的这段时间里,你很努力放宽了心,开始享受这段空闲的时间。   通往接引台的石阶旁边,有长长的石栏矗立。   你上来的一路,不过看看上头粗犷的花纹,琢磨着这上头的图画实在粗糙,比不上终焉之城教堂里随手一个壁花。   现在,下石台的路上,你反倒有心思,沉浸进去,感受石栏上雕刻的石刻。   石栏上雕刻的图画,粗粗看过去,大意应该就是接引者戈恩说过的内容。   你从上往下走,分别走过了象征黄泉底的新生图景。   描绘黄泉底的石刻还有许多,你只对这一副印象最为深刻:   一座简陋的城墙,城墙的这边,有无数强壮的英雄围在一起,人群的中间,有人举起一位还连着脐带哇哇大哭的稚儿;   城外是用黑色阴影描绘,张牙舞爪的敌人,睁着血红色的眼睛,对着城内虎视眈眈;   城内,大家为了新生命的诞生载歌载舞,英雄提起宝剑,吹响号角,列队向城外进发。   你看着画面中间,那个嚎啕大哭的婴儿。   活着……   越是往下走,你距离生命的余火越是遥远。   继续向台阶下行走,你看到了接引台的石刻:   太阳照耀着长长的阶梯,勇士们前赴后继而来,然后被石台上等待的祭司拂过头顶。   太阳大放光明,点燃生命的勇士举起宝剑,走向新的世界;   你看到了迷雾海的石刻:   翻腾不息的云雾里,有双眼空空的人走来走去;   他们看不到方向,找不到未来,孤身一人,满眼看过去,连希望都被浓厚的白雾遮挡;   白雾覆盖的土地上,有放弃的人倒在地上,尸身腐朽,露出了白骨;   也有人坚持着,为了不知道的理由继续前行,于是走着走着,在他们的前方,有阶梯的一角隐没在迷雾的深处。   往下走,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真正想看的石刻:   那是一座宏伟的城池;   高耸的城墙,有序的建筑,层次错落的屋顶;   有简单炮制出的木头人在城中来去,他们大都带着高高的帽子,脸部的位置贴着一张白纸,纸上画着简单的五官表情;   木头人们,热情地帮助刚刚获得身躯的人形生物,给他们穿上好看的衣服,组织交友的聚会,教授人们交往的礼节,让原本独行的人们,都获得了相伴的同伴;   木头人们在城市的中心组织了课堂,为精神蒙昧的人形生物开课,讲述凡间的史诗故事,教会学生们礼义廉耻,为他们的道德品质树立标准……   你看着眼前这幅画。   外城高高的城墙里,大家有序地安排着自己的生活。   没有白塔,没有内城,也没有那些精美的、犹如真人的木偶人。   但是那些粗劣的、和火柴人差不多的木头人里头,你可以从他们脸上的贴纸里,从简单勾画的表情里,看出他们的喜悦。   和这条道路上,每个走到最后的人一样的,健康的、积极的喜悦。   这座黄泉上的宏伟巨城,原本该启蒙你观念、补足你内心空洞的城市。   被伪神侵蚀。   你成功逃离了这座城市。   可内心的空虚,根源处的缺漏,再也无法弥补。   你走到这里,停下了脚步。   皮格马利翁和你停在同一个台阶。   “怎么了?”   他轻声问你。   你感受到了他话语里的小心。   他应该感受到了,被接引台拒绝的你,心情绝对称不上好,于是话音里都带上了谨慎,以免戳到你的痛处。   可他未必知道,你真正痛楚的来源。   简直痛彻心扉。   在你剖开自己的灵魂,看到那里头,最真挚的愿望之后……   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不言自明。   你靠着石栏,坐在了硬邦邦的石阶上。   他静静陪着你。   明明长手长脚,却将高大的身子委屈巴巴地缩在那一块儿小小的石阶上。   要是以往,你看到他这个模样,肯定要加以取笑,让他伸展腿脚坐好。   可现在,你连这个心思也没有了。   你看着他,像之前的每一次决定一样,一意孤行,宣布之后的行动:   “利翁,你去黄泉底吧!”   他听到你的话,缓缓翕合眼睫,怔怔看着你,似乎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   你轻轻踢了他一下,示意他专心听,声音上扬,音调也高了一截,恢复了些专制跋扈的本色:   “我说,你去黄泉底吧!”   你暗自庆幸,自己的声音平稳,没有任何颤抖、破音的难堪。   “……”   他这次是真的没有反应过来了。   缩手缩脚可笑的姿势上,那张英俊的脸蛋,用一个傻傻的呆表情,直愣愣地看着你。   你眉毛一扬,露出以往每一次无理取闹时,都会呈现出的固执己见的面孔:   “你听懂那个接引人的意思了吧?我们没有被仪式激活,是因为十字架有缺损……这个问题没什么大不了,只要把我们当初分掉的十字架合二为一——既然他是神圣的接引人,说不定有办法?我们总有一个人可以进入黄泉底!”   你看到他紧实的下颚骨成了僵硬的一片,似乎是石头雕刻而成,动作起来也十分滞怠,像是内部有生锈的机括拉扯,无法动弹。   以往总是不急不缓的人,此刻发出来的声音,简直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   他认真地问你:   “那你呢?”   啊,这个问题……   问得很到位。   以你平日里的性子,无论黄泉底是好的,还是不好的,比起这长长的、荒芜的石阶来说,都要变成好的了。   既然如此,你怎么会把有限的生路,让给别的人?   即使那个别的人,是陪伴你走来的皮格马利翁。   你可不是什么善良的老好人啊!   而对于这点疑问,你早就准备好一套说辞,此时就极其自然地陈述出来。   依旧是绝对自我、固执己见的姿态,你挑起眉毛,一派正经地摊手,说出自己的忧虑:   “谁知道所谓的黄泉底是什么样子啊?   里头要都是些憨直愚忠的蠢蛋,环境又差的要死,我为什么要进去受苦啊!   哼!   你以为我让你先走一步,是让你进去玩的吗?   先进去的那一个人,可是担负着要闯出一个名堂,将后面那个接进来的责任!   我的性格你也知道……”   话说到这里,你的眉头渐渐缩到了一起,却又很无谓地耸了耸肩:   “我这人又懒惰,又怕苦怕累,实力还弱小的很,我要是进去了,把你留在外头……   你要让我一个人去面对未知的城市吗?   这样的日子,想想都可怕,要是有人欺负我怎么办?   你也看到了,那个戈恩知道我们里头有人德行有亏,可是直接变脸了……   我可受不了进去之后,别人对我指指点点的……   谁让我这个人又傲慢又自负呢?   但是,是你的话,就没问题了吧!”   你看着皮格马利翁,努力让自己信赖的情绪通过眼睛,传递过去。   你希望自己那双不详的、灰暗的眼睛,也能有闪闪发光的一天。   至少,在今天,这双眼睛,可以让他全心全意的相信。   你的语气里同样充满了笃信:   “如果是你的话,只要多相处一段时间,高尚的城市里面,高尚的人都会接纳你——你就是很优秀的人啊;   你不会贪图享受,不会怕苦怕累,你知道我在这里等着你,所以你不会停息;   我相信你,会用最大的努力,最快的时间,尽你所能的找到办法!   你会回来,把我接到黄泉底……”   你甚至有闲心,开始轻声描绘以后的生活:   “那个时候我进了黄泉底,你可以庇护我,不用受苦受累,我希望一进城,就有最好的位置和最好的生活等着我……”   “……”   他沉默地盯着你说的话,没有回答。   你其实摸不准,他是否动摇。   到了这个时候,你才内心恍然。   你,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他。   他喜欢什么?   不喜欢什么?   他会被什么打动?   他是否会拒绝你正经得一塌糊涂的提案?   ——你全然不知。   更要命的是,即便全然不知,你依旧在现在的决定上押下了自己所有的赌注;   自私的伽拉泰亚。   自我的伽拉泰亚。   自利的伽拉泰亚。   软弱的你,终于直面了一次内心。   唯一一个走进你内心的人。   你如此虔诚、如此纯粹的,第一次拥有如此美好的愿望。   ——希望他的未来可以辉煌灿烂,生机勃勃。   于是你继续添火加柴,再接再厉:   “利翁!这是只有你才能做到的事情!   我不行。   离开你之后,弱小的我,一定会迅速找到下一个值得依附的强者,我会忘记你……   你希望这样吗?”   你脑袋微低,视角也低了些,用一个看着有些可怜巴巴的表情仰视着他。   “……”   生锈的机括僵硬地拉扯着整张英俊的脸庞,那双总是看着你的眼睛,此时也失去了以往的光彩,像是凝固的玻璃珠一样,静默地注视着你。   “……”   要不是你看到他胸口的起伏,粗重的呼吸,简直真以为他要石化了。   你刚刚说的一切,全部都合情合理。   这是飘荡在半空的你,出于绝对理性的立场,告诉你的答案。   也是站在此世的你,出于绝对感性的立场,再次肯定的选择。   唯一和你的个性显得格格不入的一点,你身体里,那个自私的内核,竟然从头沉默到尾,什么也没说。   恐惧的内核在瑟瑟发抖;   悲伤的内核在流泪哭泣;   害怕孤独的内核,珍惜地擦拭着关于和他在一起的记忆,默然无语……   是的,这漫长的石阶上,你们的出路,从头到尾只有一条。   所谓的选择,其实并不存在!   你从来没有这么坚定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