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独一无二之七

  黄泉底的接引人警惕着,站在不远处静静防备着你们。   你维持着面上的懵懂,试探着向他多走了一步。   你的脚刚抬起。   他腰间的剑出鞘半指,寒芒乍现。   你停住了脚步。   对待有可能成为敌人的人,戈恩没有在一开始划开你们的脖子,但你多轻举妄动两下,结果就不一定了。   你站在原地,脸上带着吃惊、畏惧和难过,动作间,颇有些踌躇。   戈恩一直无动于衷。   确定不再是同伴之后,他开始将你们当做敌人来看待了。   你咬紧后槽牙,转身,拉着皮格马利翁,慢吞吞走下了石台。   你们像是丧家犬一样,被赶下了接引台。   确定你们已经走到戈恩看不到的地方,你停下了脚步,看向皮格马利翁。   你等着他表达意见。   这意识你不常有。   二人团队向来是你的一言堂。   可是这个时候,你心脏空空荡荡,犹如放在悬崖上,随时都会掉下去一般。   这让你向来自我的笃定,也生出一些不安来;   你停下了脚步,想知道另一个人的意见。   你用天真、无辜、暗地里却激荡着恐慌与不安的双眼,认真瞧着他。   他知道的!   虽然你总是忍不住在心里骂他是个傻子,但皮格马利翁自然不是个真的傻子。   所以,他知道的!   截断他的十字架,导致他无法被接引台的生之余火点燃的罪魁祸首。   让他只能作为亡者,在这三万个石阶上,枯燥徘徊的缘由。   不正是站在他面前,矮了半头,却总是趾高气扬发号施令的你吗?   他也正好在瞧着你。   你站在他的目光之中。   那双金灿灿的眼睛,长长的眼睫微微垂下,璀璨的瞳孔里,站着一个惴惴不安的你。   你引以为傲的演技,在他平静的目光里,土崩瓦解。   你攥紧了手。   你真希望,刚刚的一切,不过是你在迷雾海里,在他宽阔温暖的脊背上,一个漫长的、带点惊悚意味的噩梦。   你希望你正在不安地呢喃,引来他的关注。   于是你被他轻柔的唤醒。   你睁开眼睛,他关心地看着你,问你梦到了什么。   于是你可以擦去额头的冷汗,松口气的同时,开玩笑的说:   “我梦到,我的自私拦住了你升天的路,你与我决裂,再不理我了……把我吓了一跳……”   听到你的话,他会如何回复你呢?   你眼前几乎立时浮现出他疑惑的眉眼,眉头稍微聚拢,瞳孔会浅淡一些地看向你,温柔地出言安抚:   “不会的!我怎么会不理你?梦都是假的!”   你或许会紧紧抓住他的衣襟,在恐惧的余韵里对着他撒娇:   “你就一个劲儿地往前走!我大声叫你的名字,你都不回头!你说你不要我给你起的名字了,还说以后的路想要一个人走……”   “不会的!我不会说这些话!”   他一定会细心地安慰你。   即使在潮湿冰冷的迷雾里,他伸过来的手心,还是那么宽大温暖。   “我会一直陪着你!”   他会说出你最想听的话。   而现在,不是梦,一切都是真实发生的事情。   你等着他的反应。   这等待是愚蠢的。   从头到尾都透露着你的患得患失。   你站在他并无变化的目光里,一个惴惴不安的灵魂,似乎哗啦一下,分成了两片。   一片空落落沉淀在这血肉的躯体里,鼻尖发酸,眼头发红,什么都没说,却像是要哭出来。   一片轻飘飘飞到了半空中,从上方仰视着这石阶上,被接引台抛弃的两个可怜人,一场闹剧。   “有什么好怕的!”   空中的那一个,懒懒的,冷眼旁观地嘲笑着你的胆小:   “难道他会舍得伤你的心吗?”   舍得,或者不舍得——他真的有这个意识吗?   你做错了事情,因此垂头丧气站在他面前,这个时候,一场破口大骂,最好是将你贬低得一文不值的、没头没脑的指责,或许才能将你从沉重的罪恶感里拉出来,得到继续走下去的勇气。   但,皮格马利翁不是这样的人。   他站在那个眼眶微红却依旧上挑着眉眼、猫儿一样桀骜不驯的你面前,伸出手,轻轻拉住了垂在你大腿旁边的另一只手。   他将你的指头慢慢掰开。   能看到细嫩的手心里,浅浅的月牙痕迹。   “去不了黄泉底,会这么难过吗?”   他低垂着眉眼,轻轻揉捏着你的手。   他拉住的这只手,只有四个指头,小指头从根部就不见了,倒是没有钝器锐器劈砍的痕迹,像是生来就没有,在这白白嫩嫩的手上,实在是让人叹息的缺憾。   他说出了,拥有浓厚个人风格的发言。   被他抓住的那个你,抿紧了嘴巴,倔强的一言不发。   半空中看着闹剧的那个你,则嗤笑出声:   “我就说,他舍不得责怪你的!”   “……”   “他责怪你什么呢?怪你抢走了他一半的十字架?那不是他自愿奉献出来的吗?   不是献给你,就是献给无数需要他帮助才能渡过断崖的别人,你只不过更有眼光,让他的善意更加集中一点而已!   怪你一直纠缠着他阻拦了他通往黄泉底的路?   他在乎这个吗?   能在断崖边枯坐不知道多久的人,所谓的终点,对他来说有意义吗?”   “……”   那个飘飘荡荡的,犹如小恶魔样的你,从空中飘落,将嘴巴悄悄凑到你的耳边,说出了,你早就知道、却一直在逃避的真相:   “是你在责怪你啊!伽拉泰亚!”   你红着眼睛,梳理着自己的内心,答案早就一览无余:   “你爱上他了!你希望他的前方尽是一片坦途,你希望他的生活越来越好,你希望你可以成为他美好人生的一部分!你希望……你可以配得上他!”   “……可是,你看!”   你顺着心意,看向眼前的男人。   他高大、健壮、修长的躯体里,蕴含着连伪神都垂涎的力量。   那声音依旧在继续,诉说着你厌恶的真相:   “……你总是在拖累他。”   “一开始是。”   “现在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