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柴人和十字架

终焉之城之十九

  如何让皮格马利翁在外城有个名正言顺的身份,舒服一点的生活,这是个问题。   虽然问题的当事人并不在意这一点。   就他所说,无论是在街角箕坐,还是在高床软枕上横躺,对他并没有多大不同。   “那些巡逻的守卫,总不会不准我坐在街角吧。”   他安慰着你。   “更何况,不是还有你可以接济我吗?”   “……”   面对豁达的他,你再一次无言了。   有时候,你真希望他可以……不那么“圣人”,稍微“虚伪”一点。   譬如,如果是你说出和他一样的话。   面上:   “不用担心我,所谓的痛苦和享受,不过身外之物,只要心境平和,一切如浮云。”   内心:   小子,你要是扔下我一个人去享受就死定了!   我只是嘴上说一说,表现我还是有点儿道德感,知道这城里的规矩,感情上也舍不得为难你……   我可以这么说,说明我是个好人!   但你要是当了真!   你要是不用成倍浓烈的感情来急我之所急,帮我摆脱困境!   你要是扔下我!   我发誓!   即使我弄不死你!   咱们也不用再谈以后了!   ——没错,你就是这样表里不一、虚伪的人。   而和你一路同行的皮格马利翁……   你知道,他嘴上说的,的确就是他心里所想的。   你有时候都忍不住纳闷儿,这世界上怎么真的能有这么贫瘠的精神世界。   就像没有欲求一样……   ——虽然是个圣人,可这位圣人的精神世界简直是一片荒原。   “我不要紧的。”   圣人这样说,因为他真的觉得自己不要紧。   睡在灰尘里,还是睡在豪华套房的软床上,他都可以。   喝西北风,还是吃厨师私人订制的餐点,他也都可以。   只有你觉得这样不可以!   于是该怎么让皮格马利翁摆脱“白祭司”这个身份,成了你新的苦恼。   即使只要一件黑贵族里最低级的流浪骑士服也可以,只要有身为大贵族的你罩着他,他在外城的日子就不会差。   你站在窗外,看着接上来来往往的贵族,思索良久,脑海里却只有一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就像之前试衣间里,阿嬷对你说的话。   “……人靠衣装马靠鞍,既然这东西真的这么重要,那你守得住自己的衣服吗?”   你看着路上那些肥头大耳的绝世们走来走去。   没有人会在白池里为自己捏出一具肥胖的身体。   他们肚子上、四肢上的肥肉,只能是在外城的滋养下、精神的放纵下慢慢长出来的。   他们胸前的搭扣,关节处的缝线,像是陷入到猪肉里的绳索,都露出了勉强的姿态,却依旧恪尽职守,将衣服下的肥肉包裹得很好。   你指着他们,对着身边的人开口:   “我们随便找一个,然后……”   你原本想说“干掉”,想想他的性子,还是咽了下去,换了个词汇说:   “和他们友好交流一下,得到他们的衣服!”   皮格马利翁对你的计划并不热情。   本来也是,他对于整个计划的目的,也就是为他拿到一件黑贵族的衣服——这件事本身一点兴趣也没有,即使被你拉着加入进来,还是兴致缺缺。   听到你的意见,他低头看着你,也只是无奈地挑眉,问道:   “哪有贵族会放弃自己的衣服,泰亚,你说的友好交流是什么?”   这话里听着,简直像带了刺。   被戳穿了你也不以为意,理直气壮地耸了耸肩:   “就是,给他们提出一个无法拒绝的交换条件咯!”   他追问:   “什么条件?”   你目光游移,不自觉绞着手指头:   “想要命还是想要衣服之类的……”   “……”   一阵短暂的沉默过后,他果然还是坚定地拒绝了这个粗糙的计划。   没有皮格马利翁的参加,你的计划一点儿希望也没有。   首先,除你之外的高等贵族身后,永远跟着两个以上的木偶侍从,外在的武力威慑从来不缺;   那些低等贵族资深,基本都筋肉强壮,即使现在被肥肉填满了皮肤,那比你大腿还要粗壮的胳膊,显然也不是你这细胳膊细腿能动心思的。   你想过求助那些毛遂自荐上门来的木偶侍从,可不说交流计划了,你只是透露了一点儿“我不喜欢某个人,想要他不好过”的意思,那些木偶侍从都会僵硬地严正拒绝:   “泰亚大人,身为高贵的大贵族,您可不能单纯凭借喜恶来做事。”   你眨动那双天真动人的大眼睛,用手指头比出“一点点”的姿势:   “我只是想稍微越一点儿线,给他一点儿苦头吃。”   木偶侍从连连摆手:   “那也万万不可以,我们木偶人一族的力量是严格受到终焉之城管控的,在规则之外施加暴行……”   木偶侍从对着你跪下,只会微笑的五官第一次组合成了恐惧的表情:   “泰亚大人,犯了错的木偶,是要被回收去做家具的!请您千万三思!”   坚决不妥协的木偶侍从受到了你的嫌弃,哭哭啼啼地离开了。   这之后,你在路上遇到的木偶人群体,他们对待你的态度,也多了些小心翼翼,就像是看到家族里叛逆的小孩一样,让你不自在极了。   ——也不知道那个木偶侍从回去之后,在木偶人网络里说了什么……   你倒是也想过,那就在规则范围内,借用木偶人的力量,达成自己的目的。   你试过,因为路上的一点小争执,让路边的木偶守卫给对面招惹到你的那位子爵一点颜色。   木偶守卫对于“一点颜色”没有概念,但是对于身为大贵族的你,在规则允许的情况下,他们绝对优先满足你的需求。   所以木偶守卫折断了子爵阁下的四肢,把他处理得像是一条死狗一样,鼻青脸肿瘫倒在地,胸前糊满了自己呕吐出的红的鲜血、黄的胃液、绿的胆汁。   木偶守卫过分满足了你的需求,这何止一点颜色?   你几乎以为它刚刚要把地上那个打死。   地上半死的子爵阁下,以你的细胳膊细腿,终于也有自信去处理了。   你挥退木偶人,想要将半死不活的子爵阁下拖到阴暗处,这样那样的时候。   两个抬着担架的木偶医师跑了过来:   “泰亚殿下,剩下的交给我们来处理吧。”   他们用不容置疑的专业态度,恪尽职守,将子爵阁下挪到了担架上,等你再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远远看到他们的背影。   外城由堂皇明净的白色大道贯通。   在白道规则的管理下,你就像一只被规则优待的虫子,可以蹦跶,却注定无法实现自己的诉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