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蹲在黑暗的土地上。 像是个干架赢了的小流氓一样,拿着随手捡来的棍子,挑挑拣拣地戳弄着地上的那具尸身。 曾经满面慈和的男爵阁下,现在就像是一块崩塌的肉山一样,委顿在地,再起不能。 你仔细摸过他所有的口袋,除了两张恶心的手帕,只摸出来了两枚金色的圆形筹码。 筹码是灰色街道的特产。 你手上的这两枚,摸着非金非银,材质奇特,上手沉甸甸的。 根据你的观察,金色筹码的购买力应该还不错。 出手完的皮格马利翁站到你的身边,身上白色的祭祀服又染上了灰尘,特别是袍角,脏兮兮的。 可他站在一片黑暗里,银色的头发,金色的眼眸,整个人简直明净得像是在发光。 他与黑暗格格不入。 即使他刚刚正式成为一个合格的黑暗暴徒。 你拿着两枚金色筹码站起身,看了眼地上的那位,叹了口气: “先拿个男爵的衣服将就着,你把这身衣服扒下来吧。” 你抬头往前面那些隐没在黑暗中的店铺看去。 玻璃橱窗上糊成一片的脏污,倏忽间褪去,里面隐约传来小声的惊呼。 你将筹码塞进口袋里,大大方方走到最近的一家店铺门前。 这门上挂着脏兮兮的木头牌子,上头写着“欢迎光临”的简单文字。 你直接推开了门,探进去一个脑袋,客客气气对着柜台后的店长打起了招呼: “您好,我和朋友在外头起了些争执,要是影响到您做生意了,我先来道个歉!” 面对你乖巧的笑脸,店长慌忙放下手里拿倒的书本,脑门儿上还有汗水,脸上已经扯起了标准化的笑容。 他不敢细看你,只能躲躲闪闪看着台面上的一点污渍,同样客气道: “不影响不影响,我这里生意本来就不好,你们争执解决了就好,我这里一点都没影响。” 你没想到这些店铺里的人会如此惊惶。 这反而激发了你的好奇心。 你像是正常进入一家门面的客人一样,打开门,走进了店铺。 店铺里比起外面还是要明亮一些。 发光的是头顶挂着的几盏玻璃灯,只是灯罩也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清理过了,透露出来的灯光朦朦胧胧,都带了一股子灰尘的阴霾感,朦朦胧胧映照着店铺里的一切。 这家店的橱窗里摆放着一些木头雕刻的肢体,男的女的都有,上肢下肢不缺,从木头雕刻的肌肉线条和比例来看,这些肢体都相当不赖。 在橱窗的左上角,甚至挂着一个木头的笼子,里头有一只木头雕刻的鹦鹉,正把脑袋埋在翅膀下面,做沉睡状。 你越看,反而对他店里的生意有了兴趣: “老板,你这店里是卖什么的?” 店里的门大开,老板正探头小心往外头瞧,听你问话才受惊似的收回目光。 他反应了一会儿,才想起你的问题,回答道: “您和朋友间的争执是解决了,可这不是也带来麻烦了吗?” 他朝门外地面上那一大堆肉山努了努嘴,指代得十分明显。 “您要的只是他身上那一件。可衣服下头那一身,总不能这么直接扔在路面上……您看,我做的就是这个生意!” 他说着对你眨了眨眼,暗示得很到位了。 你想着自己过来这一路上,得到的那些知识,心有所悟: “所以,街道上那些身体强化的材料,都是从你这边……” 他脸上顺势挂着专业的笑容,对着你点了点下巴。 “小本生意,我只是对灰街的发展贡献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力量。” 店长很谦虚。 我挑了挑眉,想起一件事,接着问道: “我的朋友进来的时候,您似乎想要外出招呼——你们之前认识?” “这个……” 他看了看你,犹豫片刻,还是继续说道:“他是我的老主顾了,之前在我这里也做过一笔买卖,我还以为这次是有新生意上门了。” 上次做的是什么生意,结合今天的经历,你也算是心里有数了。 你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色筹码。 “谁说不是新生意上门呢?” 你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老板,你们上次做生意交流了多少筹码?” 金色的筹码,在店里昏暗的灯光下,躺在你的手心里,反射出亮丽的光彩。 店长的目光几乎是第一时间就落在了你的手上。 你做生意的意图展露出来,既然都是生意人,店长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他目光黏在金币上,从柜子下头翻出一本厚厚的小本子来。 “当时做了两笔买卖;一件流浪骑士服,要价五枚金色筹码;一只肉猪,要价十二枚金色筹码——合计十七枚筹码。” 老板说着,手上的账本也往前翻到了合适的地方。 他毫不见外,将上面歪歪扭扭却对仗工整的记录展示给你看。 “黑色小道上的生意,咱们都是明码标价,从来不掺一点儿水分。” 他举出“黑色小道”的名头,作为自己的信誉证明。 你走过去,认真看向柜台上的账本。 本子就一个巴掌大小,角落里打着卷儿,边边上也有脏污沾染的痕迹。 它的主人显然不是个爱干净的人。 而露在你面前的那一页,过于专事专办,一页就写了这么两笔买卖。 这打消了你想多看一些的念头。 你抬头,指了指外头那位已经被剥干净的“好朋友”,问道:“我这笔买卖,你可以出多少?” 生意上门,老板咧嘴,明明想做出一个友好的商人的微笑,结果却露出满嘴的黄牙,看着十分阴险。 他对你报价:“童叟无欺,肉猪一只十二枚金色筹码。” 你想了想,继续问道:“一件白祭司的低级祭祀服,在你这里可以卖上什么价?” “……!” 店长削薄的嘴唇神经质的一颤,他又上下打量了你几遍。 外头就是被黑吃黑,趴在地上的肉猪一只,他自然不会被你身上一股纯真少年气所欺骗。 但是听你问出来的一些问题,这些无论在灰街,还是黑巷,甚至外头的白街,也算是常识性的事情,却被你认真问出口。 现在的新人都这么生猛的吗? 老板的精神又有点紧张起来。 他维持住脸上“友好”的笑容,回答道: “您说笑了,祭祀服可是外城最不值钱的东西,路边丢的都没人愿意捡的; 还是黑巷的老大后来有了想法,您看灰街上那些卖肉的男士女士,他们穿的衣服就是用祭祀服的布料剪裁的。 都是不受规则承认的衣服……” 店长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 “您看我也不做这个生意啊。” 老板的回答却更激发了你的兴趣。 你来终焉之城不算短了,却总在一些高级沙龙里厮混,打探到的消息往往是本月的音乐流行趋势、新的颜料调配方法、时兴的宝石样式、怎么样的妆容可以让双眸更加迷人——等等话题。 要么高雅得你自觉格格不入,要么实用得不参加舞会的你无法加入。 你最迫切了解的,外城里,关于底层贵族和低级祭司的一切,你竟然都打探不到。 “小泰亚,你这纯真的眼睛,不该看那些脏污的东西!” 他们这样回复着你,似乎想要帮你守护住一片净土。 呕! 真是把你恶心坏了! 可惜,这张单纯少年的面具,你已经戴了挺久,也不好贸然摘下。 而现在你面前这位。 身为黑巷店长的这位。 他显然知道很多很多。 对阴影下的他们来说是常识的一些知识,对于阳光下的你,且是站在最热烈的那片阳光下的你来说,简直像是世界的背面,无从下手。 现在,机会送到了你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