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归来

第六章 码头上的嵴梁(1995年秋)

  天还没亮透,河面上浮着一层灰白的雾气,带着水腥气和淡淡的鱼虾腐烂味道。货运码头已经醒了。   不大的水泥坪上,堆着小山似的麻袋、木箱、成捆的竹材。几艘吃水很深的机动木船靠在趸船边,船工吆喝着,粗大的缆绳被抛上岸,铁钩碰撞发出哐啷的响声。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草味、机油味和货物本身的驳杂气息。   人更多。大多是男人,青壮年居多,也有不少上了年纪但体格依旧壮硕的。他们三五成群,蹲着、站着,抽着廉价的纸烟或旱烟,大声说笑,脏话夹杂着粗犷的笑声,在清晨潮湿的空气里冲撞。偶尔有人朝河里吐口浓痰,或者用力擤一把鼻涕,甩在地上。   刘海燕和陈丽站在码头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像两株误入原始丛林的小草。   她们是这里唯二的女性。   周围投来的目光肆无忌惮,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好奇,还有更多的是一种混合着轻蔑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意味的审视。那些目光像粗糙的砂纸,刮过她们裸露在外的皮肤。陈丽下意识地挺了挺胸,抬了抬下巴,做出满不在乎的样子,但微微绷紧的肩膀还是泄露了她的紧张。刘海燕则低垂着眼,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破布包的带子。   “哟,哪来的俩妹子?走错地儿了吧?”一个敞着怀、露出黝黑胸膛的壮汉叼着烟卷,歪着头冲她们喊,引来一阵哄笑。   “就是,这可不是绣花的地方!小心麻袋把你们那小身板压扁咯!”另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怪声怪气地附和。   陈丽忍不住想回嘴,被刘海燕轻轻拉了下衣角。她深吸一口气,把话憋了回去,只是狠狠瞪了那边一眼。   “都他妈闭嘴!有力气留着等会儿扛包!”一个粗哑的声音吼道。   人群稍微安静了些。说话的是个五十岁上下、皮肤黝黑发亮、胳膊有寻常人小腿粗的男人,看样子是个小工头,大家都叫他“黑叔”。他手里拿着个皱巴巴的本子,目光扫过人群,最后在刘海燕和陈丽身上停留了几秒,眉头拧成个疙瘩。   “你们两个,”黑叔走过来,嗓门很大,“女的?来扛活?”   陈丽抢着说:“我们能干!力气不比男的差!”   黑叔上下打量她们,眼神像在掂量两件不合格的货物。“看见没?”他指了指旁边堆着的麻袋,每个都鼓鼓囊囊,怕是有上百斤,“稻谷,一包一百二十斤起步。从船上扛到那边仓库,”他又指了指几十米开外一个破旧的砖房,“一趟五分钱。干得了就留下,干不了趁早滚蛋,别在这儿碍事。”   五分钱一趟。刘海燕在心里快速计算。如果能扛二十趟,就是一块钱。一天如果能干上大半天……   “干得了!”陈丽大声回答,推了刘海燕一下。   刘海燕也连忙点头,声音不大但清晰:“能干。”   黑叔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再多说,算是默许了。他转身开始喊名字,分配任务。被点到名的就上前,领一个写着数字的竹牌子,然后去船边等着装货。   轮到她们时,黑叔扔过来两个最小的竹牌子,上面的数字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你俩,等那边。”他指了指一艘正在卸竹材的船,“竹子轻点,先试试。按捆算,一捆三分。”   竹材确实比麻袋轻,但也不容易对付。一捆七八根碗口粗的毛竹,用草绳捆着,又长又不规则,扛起来不好着力,走起来更是晃晃悠悠,稍不注意就会失去平衡。   陈丽啐了口唾沫在手心,搓了搓,第一个上前。她扎稳马步,憋足一口气,在船工略带戏谑的目光中,将一捆毛竹扛上了肩。毛竹的重量让她身子晃了晃,但她很快稳住,咬着牙,迈开了步子。脚步有些踉跄,但总算一步步朝着仓库方向挪去。   周围响起几声口哨和不怀好意的哄笑。   刘海燕默默走上前。她个子比陈丽还矮小些,肩膀更窄。当那捆毛竹压上肩膀时,她感觉脊椎骨“咯”地响了一声,巨大的重量瞬间让她眼前发黑,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她死死咬住牙关,指甲掐进了掌心,用尽全身力气才勉强站直。竹子粗糙的表皮硌得她生疼,肩胛骨仿佛要被压碎。   不能倒。倒下去,就什么都没了。   她学着陈丽的样子,低着头,看着脚下坑洼不平的码头地面,一步一步,开始往前挪。每一步都无比沉重,呼吸变得粗重,汗水几乎立刻就从额头上、背上冒了出来,浸湿了单薄的衣衫。肩上的竹子随着步伐左右晃动,带得她整个人也摇摆不定,像狂风中的芦苇。   路似乎变得无限长。每走一步,肩膀和腰背的疼痛就加剧一分。汗水流进眼睛,刺得生疼。她模糊地看到陈丽已经卸了货,空着手往回跑,经过她身边时,低声喊了句:“坚持住!海燕!”   那声音像一根针,刺破了快要将她淹没的疲惫和疼痛。她深吸一口气,憋住,强迫自己加快了一点脚步。终于,仓库那黑洞洞的门就在眼前了。她几乎是踉跄着冲进去,肩膀一卸力,那捆竹子“砰”地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片灰尘。   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肩膀火辣辣地疼,不用看也知道肯定磨破了。但心里,却升起一股近乎野蛮的喜悦——她做到了!第一趟!   没有时间休息,陈丽已经扛着第二捆过来了。刘海燕抹了把脸上的汗和灰,转身跑回码头。   一趟,两趟,三趟……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河面的雾气,将炽热的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码头上。温度急剧上升,地面被晒得发烫。汗水像小溪一样从刘海燕的额头、鬓角、脖颈流下,混合着灰尘,在她脸上、脖子上冲出几道泥痕。衣服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瘦削单薄的轮廓,引来更多不加掩饰的目光。   但她顾不上这些了。疼痛和疲惫已经变得麻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扛过去,卸下来,跑回去,再扛下一捆。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拖着沉重的镣铐。手臂因为长时间用力而控制不住地颤抖,腰仿佛要断掉,肩膀更是早已失去了知觉,只留下麻木的钝痛。   偶尔,她能感觉到旁边男人扛着更重的麻袋,健步如飞地超过她,带起一阵风,夹杂着汗臭和鄙夷的嗤笑。她充耳不闻,只是盯着脚下那短短几十米路,用意志力驱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   “喂,小丫头,不行就别硬撑了!”那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又凑过来,扛着一袋米,故意在她身边蹭了一下,差点把她撞倒,“细皮嫩肉的,压坏了多可惜,不如跟哥哥去喝碗凉茶?”   一股混合着口臭和汗酸的气味扑面而来。刘海燕猛地往旁边一闪,躲开他的触碰,冷冷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怯懦,只有一种冰封般的、近乎凶狠的平静。   男人被她看得一愣,随即恼羞成怒:“瞪什么瞪?不识抬举!”   “猴子,滚一边去!欺负小姑娘算什么本事!”黑叔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一脚踹在那男人屁股上,“再他妈废话,今天的工钱别想要了!”   叫“猴子”的男人悻悻地嘟囔着走开了。   黑叔看着刘海燕摇摇晃晃扛着竹子走远的背影,眉头又皱了皱,但没再说什么。   中午,烈日当空,码头像一个大蒸笼。卸货暂时停了,工人们三三两两蹲在阴凉处,拿出自带的干粮啃着。黑叔拿着本子,开始结算上午的工钱。   轮到刘海燕和陈丽时,黑叔数了数她们交上来的竹牌子。“陈丽,二十八捆。刘海燕,二十五捆。”   陈丽欢呼一声,刘海燕心里也松了口气。二十八捆是八毛四分,二十五捆是七毛五分。一个上午,她们挣到了一块五毛九分钱。这是她们自己挣来的第一笔钱!   黑叔从腰间一个油腻腻的布包里数出皱巴巴的毛票,递给她们。钱沾着汗,有些湿漉漉的。但握在手里,却有着沉甸甸的真实感。   “下午还有一批货,两点开始。要干的,准时到。”黑叔说完,又看了她们一眼,尤其是刘海燕磨破的肩膀和惨白的脸色,“撑不住就别硬来,码头不养闲人,但也不能出人命。”   两人找了块稍微干净的台阶坐下。陈丽从网兜里掏出早上剩下的一个馒头,掰了一半给刘海燕。两人就着从码头水龙头接来的、带着铁锈味的凉水,狼吞虎咽地吃起来。馒头早已干硬,但在极度饥饿的状态下,却是无上的美味。   “疼吗?”陈丽看着刘海燕被磨得通红甚至渗出血丝的肩头。   刘海燕摇摇头,又点点头。疼,当然疼,火烧火燎地疼。但她没说出口,只是小心地活动了一下肩膀,立刻疼得龇牙咧嘴。   陈丽从自己衣服上撕下两条相对干净的布条:“给,垫着点,下午还能好受些。”   下午的活更重。货物换成了成箱的瓷器,虽然单件不如麻袋重,但格外需要小心,不能磕碰。箱子棱角分明,即使垫了布条,也硌得人生疼。而且下午太阳更毒,码头地面反射着白花花的阳光,晃得人头晕目眩。   刘海燕觉得自己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完全靠着本能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弯腰,扛起,迈步,卸下,返回。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她不停地用袖子擦,袖口早已被汗水和灰尘浸染得看不出颜色。   有一趟,她差点在跳板(连接船和岸的狭窄木板)上摔倒。箱子晃了一下,她惊出一身冷汗,死死抱住,脚下一滑,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跳板外,下面是浑浊的河水。幸好旁边的船工眼疾手快拉了她一把。   “看着点!摔下去死了都没人赔钱!”船工骂骂咧咧。   刘海燕惊魂未定,连声道谢,抱紧箱子,更加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终于,太阳西斜,码头上的货物基本清空了。黑叔再次结算工钱。下午她们速度慢了些,陈丽扛了二十箱,刘海燕十八箱。下午的工钱是一箱四分,两人加起来又是一块五毛二分。   一天下来,陈丽挣了一块两毛四分,刘海燕挣了一块零五分。   握着这两块多钱,所有的疼痛、疲惫、屈辱,似乎都值得了。   散工时,黑叔叫住她们。“明天还来不来?”   “来!”两人异口同声。   黑叔点点头,没再多说,只是挥挥手让她们走了。   回去的路上,两人都累得说不出话,只是互相搀扶着,慢慢挪回那个破仓库。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尘土飞扬的路上,显得格外细瘦、疲惫,却又异常坚韧。   回到仓库,点亮蜡烛。陈丽打来河水,两人就着昏黄的烛光,查看彼此的伤。肩膀、后背、腰上,到处都是磨破的血痕和青紫的瘀伤,被汗水一浸,疼得钻心。   “妈的,真不是人干的活儿。”陈丽龇牙咧嘴地往伤口上撩着凉水。   刘海燕没说话,只是小心翼翼地用湿布擦拭着肩膀。皮肉翻开,粘着布料,一扯就是一阵剧痛。她咬着牙,一点一点清理。   擦洗完毕,两人就着凉水吃了剩下的半个馒头,躺在坚硬的木板和稻草上。身体像散了架,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疼痛。但精神却有一种奇异的亢奋。   “海燕,”陈丽在黑暗里开口,声音带着疲惫,也有一丝兴奋,“咱们今天,挣到钱了。”   “嗯。”刘海燕应了一声,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几张皱巴巴、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毛票。   两块钱。在家时,这可能是弟弟一个月的零花钱,可能是母亲辛苦攒下的一小笔私房。而现在,这是她们用血汗、用肩膀、用几乎透支的体力换来的。是她们在这个陌生世界里,第一次站稳脚跟的证明。   “明天,咱们买点药膏,再买两个馒头。”陈丽规划着,“剩下的攒起来。等攒够了路费,咱们去县里,去省城!听说那边工厂招女工,比码头扛活轻松多了!”   刘海燕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去更大的地方,是她心底模糊的渴望。但眼下,她只想先睡一觉,让这具疼痛的身体稍微恢复一点。   窗外,河水依旧在流淌,发出永不止息的哗哗声。月光清冷,透过破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女孩疲惫却年轻的脸上。   明天,太阳升起时,码头上又会有新的货物,新的挑战,新的五分钱和四分钱。   但今夜,她们至少可以握着自己挣来的钱,在这破败的仓库里,做一个或许不那么安稳,却实实在在属于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