嫣归来

第五章 镇上的第一顿饭(1995年秋)

  天刚蒙蒙亮,晨雾像一层灰白的纱,笼着沉睡的山村。刘海燕沿着那条走了无数次的、通往镇上的土路,埋头疾行。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路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肩上的小布包轻飘飘的,里面那点可怜的家当,此刻却像一块石头压在心口。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看到自家屋顶升起的炊烟,那点刚刚凝聚起来的勇气就会溃散。只能强迫自己盯着前方蜿蜒的路,一步一步,机械地向前走。   路很远。从村里到清河镇,靠双脚要走将近三个小时。以前跟父母赶集,都是天不亮就出发,走到镇上时,日头已经老高。但那时心里有期盼,有集市的喧嚣和偶尔一块米糕的甜香作为终点。现在,前路茫茫,终点未知,每一步都踏在空落落的虚浮里。   肚子开始咕咕叫。昨晚没吃几口饭,又折腾了一夜,早已饥肠辘辘。她摸了摸怀里,只有那几毛零钱。镇上一个馒头要五分钱,一碗素面要一毛五。她舍不得。路还长,钱得用在刀刃上。   太阳渐渐升高,驱散了雾气,也带来了燥热。汗水顺着她的额角、脖颈往下淌,浸湿了旧褂子。路过一片玉米地时,她犹豫了一下,左右看看没人,迅速掰了两根还没完全成熟的嫩玉米,揣进怀里。心脏怦怦直跳,脸上烧得厉害。这是偷。她知道。可饿的感觉像一只手攥紧了胃,让她顾不得那么多了。   走到能看到镇子轮廓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双腿像灌了铅,每抬一步都费力。怀里的玉米早已被她囫囵啃完,清甜的汁水暂时缓解了饥饿,却更勾起了对正经食物的渴望。   清河镇不大,只有一条主街,铺着凹凸不平的青石板。两边是高低错落的瓦房和木板房,开着杂货铺、铁匠铺、裁缝铺、小饭馆。此刻不是赶集日,街上行人不多,显得有些冷清。   刘海燕站在街口,有些茫然。第一次独自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嘈杂的人声、车辆(主要是自行车和少数拖拉机)的声响、各种食物的气味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敏感的神经。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那个小布包抱得更紧。   先找地方住?不,没钱。   先找工作?怎么找?去哪儿找?   她想起村里去广东打工的人回来说过,镇上的小饭馆、小旅馆有时会招洗碗洗菜的。还有码头那边,可能需要搬货的零工。但她是女的,年纪又小,搬货肯定不行。   她沿着主街慢慢走,眼睛警惕地扫过两边的店铺。有的门口贴着红纸,写着“招工”二字。她停下来,鼓起勇气,凑近去看。   “招厨师一名,需三年以上经验。”   “招服务员,女,18-25岁,相貌端正。”   “招学徒工,男,15-20岁,吃苦耐劳。”   一条条看下来,心一点点往下沉。要么要经验,要么要年龄,要么限性别。没有一条是为她准备的。   走到街尾,是一家看起来稍微大点的饭馆,叫“客来香”。门口也贴着一张红纸。她凑过去看:“招杂工一名,包吃住,勤快肯干,年龄不限。”   年龄不限!   刘海燕的心猛地一跳。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皱巴巴的衣襟,又用手拢了拢汗湿的头发,迈步走了进去。   饭馆里弥漫着油烟和饭菜的混合气味。几张油腻的方桌,几条长凳。正是饭点,只有两桌客人。一个系着围裙、身材微胖的中年女人正在柜台后面打算盘,抬头看见刘海燕,眉头皱了起来:“吃饭?”   “不……不是。”刘海燕开口,声音因为紧张而干涩,“我……我看到门口招工,我想问问。”   胖女人上下打量她,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沾满尘土的布鞋,以及她因为营养不良而显得过分瘦小的身形。“你?多大?”   “十……十六。”刘海燕下意识地虚报了两岁,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   “十六?”胖女人嗤笑一声,“我看你十四都没有。瘦得跟豆芽菜似的,能干啥?我们这儿杂工要洗碗、洗菜、搬煤、擦地,活儿重着呢。你干不了,走吧走吧。”她不耐烦地挥挥手,像赶苍蝇一样。   “我能干!我什么都能干!”刘海燕急了,上前一步,“我在家天天干活,我能吃苦!”   “去去去,别在这儿捣乱。”胖女人脸色沉下来,“再不走我叫人了啊!”   刘海燕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羞辱感像火一样烧遍全身。她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但看到胖女人嫌恶的眼神,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她低下头,默默地退出了饭馆。   站在喧嚣的街头,阳光刺眼,她却觉得浑身发冷。第一次尝试,就这么轻易地被拒绝了。仅仅因为看起来瘦小,看起来不像能干活。   不甘心。也不能甘心。   她沿着街继续走,看见招工启事就去问。杂货铺老板嫌她不懂算账;裁缝铺老板娘说她手指粗糙,不是做细活的料;一家小旅馆的掌柜倒是多问了两句,听说她是从村里来的,没地方住,眼神立刻变得暧昧起来,说可以提供住宿,但晚上得“陪客人说说话”。刘海燕虽然涉世未深,但也本能地感觉到那眼神和语气里的不怀好意,吓得转身就跑。   太阳渐渐西斜,橘红色的光芒给小镇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却丝毫暖不进刘海燕的心。她几乎走遍了主街所有可能招工的地方,得到的不是拒绝,就是白眼,或者是不怀好意的打量。   饥饿、疲惫、沮丧,还有一丝丝恐惧,像藤蔓一样缠住了她。她蹲在一个僻静的巷子口,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轻轻抖动,却没有哭声。只是觉得累,前所未有的累。离开家时那股决绝的勇气,在一次次冰冷的拒绝面前,正在迅速消散。   “喂,蹲这儿挡道了。”一个有点沙哑的女声在头顶响起。   刘海燕吓了一跳,慌忙抬起头。   眼前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比她大几岁,十七八岁的样子。个子不高,但很结实,皮肤是健康的麦色,圆脸,眼睛不大但很亮,扎着个马尾辫,额前有些碎发被汗水打湿了。她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和蓝色劳动布裤子,膝盖处磨得发白,脚上是一双解放鞋,沾着泥点。手里拎着个网兜,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点咸菜。   女孩打量着她,目光直接,没什么恶意,但也谈不上多友好:“新来的?找活儿?”   刘海燕愣愣地点点头,站起来,因为蹲久了有些头晕,晃了一下。   女孩手快,扶了她一把:“小心点。找着了吗?”   刘海燕摇摇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泪来,又强忍住了。   “正常。”女孩撇撇嘴,“这破地方,找活儿难着呢。看你这样,是偷跑出来的吧?”她的目光扫过刘海燕肩上的小布包和一身旧衣服。   刘海燕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低着头。   女孩又看了她两眼,忽然问:“吃饭没?”   刘海燕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她的脸腾地红了。   女孩“嗤”地笑了,从网兜里拿出一个馒头,掰了一大半,递给她:“喏,先垫垫。看你这小身板,风一吹就倒了,还找什么活儿。”   那半个馒头白生生的,散发着麦香。刘海燕喉咙动了一下,想拒绝,但饥饿感压倒了一切。她接过来,低低说了声:“谢谢。”   “谢啥。”女孩自己也掰了一小块馒头,就着咸菜吃起来,“我叫陈丽,也是来这儿找活儿的。比你早来两天。”   刘海燕小口小口地咬着馒头,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感受着淀粉在口腔里化开的甜味。这是她今天吃的第一顿正经东西。“我叫刘海燕。”她小声说。   “海燕?名字挺好听。”陈丽三口两口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拍了拍手上的馒头屑,“你晚上住哪儿?”   刘海燕茫然地摇头。   陈丽叹了口气:“我就知道。跟我来吧,我找了个地方,虽然破,好歹能遮风挡雨。”   她领着刘海燕,七拐八绕,走到镇子边缘,靠近河滩的地方。那里有一片废弃的旧仓库,红砖墙破败不堪,窗户都没了,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陈丽熟门熟路地走到其中一个稍微完整点的仓库前,从墙角一个隐蔽的缝隙里摸出半截蜡烛和一盒火柴,点亮。昏黄的烛光照亮了里面:空间很大,堆着些破烂的麻袋和废木料,空气中弥漫着灰尘和霉味。角落里有几块木板拼成的“床”,上面铺着干稻草,还有一条看不出颜色的旧毯子。   “就这儿。”陈丽把蜡烛放在一个倒扣的木箱上,“我昨天发现的,收拾了一下。总比睡桥洞强。”   刘海燕看着这个“家”,心里五味杂陈。破败,肮脏,但至少是个能落脚的地方。她点点头:“谢谢你,陈丽姐。”   “别客气。”陈丽摆摆手,一屁股坐在稻草铺上,“这年头,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互相搭把手呗。”   天色完全黑了下来。仓库里没有灯,只有那一点烛光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外面传来河水流淌的声音,还有远处镇上传来的零星狗吠。   “你打算怎么办?”陈丽问,“明天还去找活儿?”   “嗯。”刘海燕抱着膝盖,坐在陈丽旁边,“一定要找到。”   “难。”陈丽很直白,“镇上的活儿就那么多,要么要有手艺,要么要有人介绍。像咱们这样两眼一抹黑自己闯的,人家根本信不过。”   刘海燕沉默着。她知道陈丽说的是实话。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路子。”陈丽话锋一转,压低声音,“我打听了,镇子东头有个货运码头,每天早上有船卸货,需要临时搬运工。按件算钱,现结。就是活儿特别重,都是大老爷们干的。”   码头?搬运工?刘海燕的心沉了沉。她这小身板……   “女的也有人去。”陈丽仿佛看穿了她的想法,“不过少。得豁得出去,跟那些男的抢活儿。而且……”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码头上乱,啥人都有,得小心。”   刘海燕没说话,只是盯着跳动的烛火。火光在她漆黑的瞳仁里闪烁。   力气,她有。在家砍柴、挑水、干农活,她从来不输给同龄的男孩。小心……她从小看人脸色,懂得察言观色。   “明天……我去试试。”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却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坚决。   陈丽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你可想好了,那真不是轻松的活儿。而且,不一定能被选上。”   “总得试试。”刘海燕抬起头,看向陈丽,“陈丽姐,你去吗?”   陈丽咧嘴笑了,露出一颗小小的虎牙:“去啊!为啥不去?有活干,有钱挣,总比在这儿干饿着强。咱俩一起,还有个照应。”   烛光下,两个女孩相视一笑。尽管前路未卜,但在这个冰冷破败的仓库里,因为有了一个同伴,似乎也没那么可怕了。   “早点睡吧,明天得早起。”陈丽吹灭了蜡烛。   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只有月光从破窗户漏进来一点点微光。   躺在坚硬的木板上,身下的稻草窸窣作响,散发着尘土和干草的味道。刘海燕睁着眼睛,望着头顶黑黢黢的、布满蛛网的屋顶。身体很累,脑子却很清醒。   今天,她吃到了陌生人的半个馒头。   今天,她有了一个可以暂时栖身的破仓库。   今天,她认识了一个叫陈丽的、同样在挣扎的女孩。   今天,她知道了码头可能有活干。   一步一步来。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先活下去,站稳脚跟。然后,再想别的。   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苍凉,穿透夜色,奔向未知的远方。   她闭上眼睛,紧紧攥着怀里的小布包。那本《新华字典》硬硬的棱角,硌着她的胸口,带来一丝奇异的安定感。   明天,去码头。   ------   人物小像·初入尘世的刘海燕   第一个馒头是陌生人掰给她的,第一处落脚是废弃的仓库。当“年龄不限”的招工启事变成一道道闭门羹,她学会了将尊严折叠收起。码头搬运工的选项像一把生锈的刀,割开了温饱与体面之间脆弱的膜。她握紧了字典的棱角——那是她与过往文明世界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联系。这一夜,稻草的窸窣是她的安眠曲,火车的汽笛是远方的召唤。活下去,成为比“优秀”更坚硬、更实际的第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