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晨曦刚刚透过雕花窗棂,在苏扶桑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便倏然睁眼,眼底带着一夜未眠的血丝和挥之不去的焦灼。他几乎是弹坐起身,匆匆洗漱,连早饭都顾不上用一口,便扬声急唤:“砚青!备车!立刻去慕容府!”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急促。
马车在清晨寂静的街道上疾驰,蹄声踏碎了薄雾。一到慕容珩那清幽雅致的府邸门前,苏扶桑不等马车停稳便跃下车,熟门熟路地径直闯向后院书房,连门房都来不及通报。
书房内,慕容珩正斜倚在窗边的软榻上,一身素色宽袍,长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手中随意翻着一卷泛黄的古籍。清晨柔和的光线勾勒出他清隽的侧脸和那份与世无争的闲适。听到门被“砰”一声推开,他微微抬眸,看到风风火火闯进来、衣袍微皱、气息不稳的苏扶桑,眉梢几不可察地一挑,唇角勾起一丝了然的戏谑:
“哟,苏大公子?”慕容珩慢悠悠地放下书卷,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慵懒,“这日头才刚爬上来,你就带着一身……嗯,夜不能寐的焦躁气闯进我这清静地界?怎么,莫不是昨夜的雅集太过‘精彩’,让苏兄激动得彻夜难眠,非得一大早来扰人清梦,分享心得?”
苏扶桑哪有心思跟他斗嘴,一屁股重重坐在他对面的圈椅上,抓起桌上凉透的半盏残茶就灌了下去,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涩和心头的火燎火燎。他喘了口气,也顾不上什么礼数风度了,竹筒倒豆子般开始讲述:
“珩兄!你是不知道!昨日的雅集会……”他语速极快,将云朝颜如何惊艳亮相(当然隐去了女扮男装的细节),如何应对他的《灵犀引》吟出那首珠联璧合的《知音酬》,众人如何喝彩,她的才情风度如何冠绝当场……描述得绘声绘色,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激赏光芒,“……慕容兄!你是没瞧见!云姑娘……不,云兄当时立于庭中,清音朗朗,那词句,那意境!‘一点心灯明暗室,三生石上证初心’!字字珠玑,直指人心!满座皆惊,连那几个平日里眼高于顶的老学究都抚掌称绝!那风采,简直……”他一时竟找不到更贴切的词,激动得直拍扶手。
慕容珩斜睨着他这副神魂颠倒的模样,唇边的笑意更深,带着洞悉一切的邪魅:“啧啧啧,苏兄啊苏兄,”他摇着头,慢条斯理地拿起茶壶给自己斟了一盏新茶,“你这一大早火急火燎跑来,噼里啪啦说了这么一大通,明着是抱怨我没去雅集会见识世面,暗地里……怕是想让我也听听你那位‘云兄’是如何惊才绝艳,好让我也为你这份……嗯,‘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情谊,击节赞叹一番吧?”他特意在“云兄”二字上加了点玩味的重音,眼神促狭地看着苏扶桑瞬间泛红的耳根。
苏扶桑被他点破心思,脸上更热,有些恼羞成怒地瞪了他一眼:“慕容珩!你少在这里阴阳怪气!我说的是事实!你整日躲在这书斋里,避世不出,白白浪费了一肚子锦绣文章!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在雅集会上崭露头角,你倒好,清高得跟什么似的,错过这等盛会,难道不是暴殄天物?简直是……不识抬举!”他佯装生气地指责,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
慕容珩毫不在意地轻笑出声,那笑声低沉悦耳,带着点狐狸般的狡黠:“暴殄天物?不识抬举?苏兄这顶帽子扣得可真是冤枉。我避我的世,你遇你的‘知音’,各得其所,岂不美哉?不过嘛,”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变得锐利而探究,“能让眼高于顶的苏扶桑苏大公子如此失态,大清早跑来我这里像个情窦初开的毛头小子一样絮絮叨叨……这位‘云兄’,看来是真真儿入了你的心坎,非同一般呐?”
苏扶桑被他看得有些狼狈,知道瞒不过这个心思剔透的好友,干脆破罐子破摔,重重叹了口气,神色转为凝重和愁苦:
“唉!珩兄,你就别取笑我了!精彩过后,才是麻烦的开始!”他接着将雅集后邀请姜若木和“云兄”回府用膳,席间姜若木如何步步紧逼、明嘲暗讽、强调婚约、针对云朝颜,以及最后那尴尬到冰点的氛围,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说到姜若木那些关于门第、婚约的刺耳话语,以及云朝颜强忍委屈的沉默时,他眉头紧锁,拳头都不自觉地握紧了。
“现在这局面……简直是一团乱麻!”苏扶桑痛苦地揉着眉心,“姜若木那边,是圣上金口玉言的指婚,推拒不得!可我心里……”他猛地抬头,直视慕容珩,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坦诚和焦灼,“珩兄,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不瞒你。我心里真正在意、想要相守的人,是云姑娘!这指婚如同枷锁,再这样下去,不仅我痛苦,云姑娘也会被那姜若木步步紧逼,受尽委屈!慕容兄,你向来智计百出,快帮我想想,可有……可有破局之法?我实在……无计可施了!”他语气中充满了恳求,将全部希望寄托在眼前这位看似散漫实则深藏不露的好友身上。
慕容珩脸上的戏谑之色早已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派沉静。他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书房里只剩下这敲击声和苏扶桑略显粗重的呼吸声。窗外的鸟鸣似乎也远去了。
良久,慕容珩敲击桌面的手指蓦然停住,他抬起眼,眸光深邃如寒潭,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
“苏兄,稍安勿躁。破局之难,在于皇命如山。然……事在人为。”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眼下,你们苏府与姜家,虽得圣上指婚,但据我所知,具体的婚期吉日,尚未正式议定,对吧?”
苏扶桑眼睛一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一丝微光,急切地点头:“正是!只定了婚约,日子还没敲定!”
“这便是关键!”慕容珩的眼中闪过一丝精芒,“如今朝堂之上,并非风平浪静。北境军饷调度、南方水患后续治理、还有前番阿芙蓉案余波未平牵连出的几处吏治……桩桩件件,都是让陛下寝食难安的‘急务’与‘要务’。”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如同在谋划一场无声的战役:“苏兄,你身为朝廷命官,深受皇恩,值此多事之秋,岂能只顾儿女私情,置朝廷重担于不顾?”这话带着反讽,却又点明了方向。
苏扶桑瞬间领悟,心跳加速:“慕容兄的意思是……让我主动请缨?”
“不错!”慕容珩斩钉截铁,“明日上朝,你留心圣意所向。无论是去北境督运粮草,还是南下巡视河工,亦或是接手清查阿芙蓉案余孽……拣那最棘手、最耗时、也最显你忠心和能力的一件,主动站出来,向陛下请命!言辞恳切,以国事为重,以社稷为先!表明此乃臣子本分,不敢因私废公,恳请陛下……将婚期延后,待你为国分忧、功成归来之日,再行完婚!”
他眼中闪烁着洞悉人性的光芒:“陛下正值用人之际,见你如此公忠体国,主动请缨处理难题,心中必然嘉许。只要理由足够充分、足够‘为国为民’,推迟婚期这等‘小节’,陛下多半会应允。此乃‘以进为退’之计!只要能拖上一段时间,局面便可能生变。时间……是我们目前最需要的东西!”
苏扶桑听得心潮澎湃,豁然开朗!他猛地站起身,眼中燃烧起希望的火光,一扫方才的颓唐焦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然:
“妙!此计甚妙!慕容兄,真乃吾之子房也!”他激动地在书房内踱了两步,紧握双拳,“就依你所言!明日朝堂之上,我定当审时度势,寻得良机,向陛下请命!只要能争取到时间,我苏扶桑定要为自己搏上一搏!为……为云姑娘,争得一线生机!这鸾盟之约,绝不能就此断送!”他语气铿锵,充满了背水一战的决心。
说罢,苏扶桑再无半分犹豫,对着慕容珩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珩兄,待我归来,定当重谢!告辞!”他转身,带着满身的决绝和一丝初现的曙光,大步流星地冲出书房,步伐坚定地奔向那即将决定他命运轨迹的朝堂。晨光落在他挺直的背影上,仿佛为他披上了一层为情而战的铠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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