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元年,春。 新帝登基已三月,天下安稳,四方无事。 先帝骤崩而朝局不乱,诸王蛰伏而宗室不闹,边将守疆而藩镇不叛,世家敛迹而地方不惊——这等平稳换代,在大雍一百七十余年里,从未有过。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 全因朝中,有一位谢临渊。 太极殿新君临朝,百官肃穆。 新帝已褪去往日怯懦,端坐御座,言语沉稳,颇有帝王之相。他目光先落向下首那道青色身影,眼神里是全然的倚重与敬重。 “诸卿,先帝去后,朝政清明,国库渐充,流民归业,边关安宁。”新帝声音清朗,传遍大殿,“此皆首辅谢卿之功。” 一语既出,满朝皆颔首。 无人不服,无人再敢攻讦。 当年群起而攻之的言官鸦雀无声,曾视他为死敌的世家不敢妄动,曾跋扈难制的武将入京奔丧时,见了谢临渊也先行大礼。 势已成,权已固,纲纪已立。 新帝抬手,内侍捧上圣旨: “中书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谢临渊, 匡扶社稷,安定朝局,尽心王事,功在社稷。 今加太傅,封陈留侯,赐金印紫绶,入朝不趋,赞拜不名。” 极高的礼遇,人臣之极。 百官皆羡,亲随亦喜形于色。 谢临渊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平静淡然: “臣,谢临渊,谢陛下恩典。”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新帝,声音不高,却字字坚定: “但臣,不受侯爵,不领殊礼。” 满殿微惊。 新帝亦愣:“先生为何不受?此乃朝廷公议,朕之心意。” 谢临渊垂首,缓缓开口: “臣本寒门书生,以进士致身首辅,已属过分。 若再受高爵、领殊礼,恐滋骄纵之心,开权臣跋扈之例,非臣之福,亦非朝廷之福。” 他要的从来不是荣华、不是封爵、不是特权。 他要的,只是能安心做事、能稳住国本、能无愧于心、能无愧于青史。 “臣只求陛下允臣三件事: 一、依旧以常礼朝见,不搞特殊,不违纲纪; 二、新政持续推行,清丈田亩、整顿漕运、裁汰冗官、安抚流民,永不中断; 三、朝廷用人,唯才是举,不问门第,不问出身,只看实绩。” “臣能得陛下信任,得行其志, 胜于封侯万户,胜于金印紫绶。” 一席话,不卑不亢,不贪不傲。 新帝眼眶微热,起身对着谢临渊,竟遥遥一揖: “朕,听先生的。 朕,信先生。 往后,先生但有所请,朕无不准。” 这一揖,是君对臣的敬,是帝王对柱石的托。 满殿文武,尽数动容。 有人低头,心中愧怍; 有人叹服,心生敬仰; 有人终于明白—— 这位首辅,不是权臣,不是酷吏,不是野心家。 他是真真正正,以国为家,以天下为念。 散朝之后,春风拂面,暖意融融。 亲随跟在谢临渊身后,轻声道:“大人,您明明可以享尽尊荣,却……” 谢临渊缓步走在宫道上,望着柳色新绿,飞鸟归林,淡淡一笑: “尊荣是虚,安稳是实。 我若贪图那些虚名,反倒成了束缚。 如今这样,很好。” 无党无派,却人人敬畏; 不结私恩,却天下归心; 不贪权位,却权在中枢; 不求盛名,却名满天下。 亲随忽然轻声道:“大人,您以前是孤臣。 现在,您不是了。” 谢临渊脚步微顿。 回首望去—— 新帝信任,百官敬畏,边将服从,百姓感念,天下安定。 曾经,他一人敌千万人; 如今,千万人,皆随他一人。 他的确,不再是孤身撑国。 谢临渊望着远方晴空,轻轻吐出一口气,笑意温和而清朗。 “是啊。” “孤臣路,走到头了。” “中兴路,才刚开始。” 阳光洒在他身上,青色官袍被春风拂动。 不再是风雪夜里那个四面楚歌的孤臣, 而是盛世开端,执鼎定策的首辅。 大雍·中枢录, 第一卷·扶倾, 至此,终。 【第一卷完】 【第二卷预告:景和中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