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和三十八年,春。 暖风一过,长安城里的柳色便绿得泼洒开来。 百姓走在朱雀大街上,不再是前两年那般面有菜色、步履惶急。漕运复通,米价平稳,流民归乡,街市渐渐有了久未见过的热闹。 有人指着中书省的方向,悄悄对儿孙说: “那里面住着一位谢相,是咱们大雍的顶梁柱。” 这话,慢慢传入宫中,传入府中,传入军中,也传入谢临渊自己耳中。 这日休沐,谢临渊难得没有穿朝服,只一身素色常衣,立在自家小院里,看着那几竿修竹。 亲随在旁轻声道:“大人,如今京里都在说,您是百年一遇的良相。再过几年,等天下彻底安定,您也能歇歇了。” 谢临渊指尖拂过竹上轻雪融化的水痕,淡淡一笑: “歇不得。” “太平最是养弊。人一安,便懈怠;官一闲,便贪惰;朝一稳,便旧病复发。我若歇了,前功尽弃。” 他从来不是为了“名留青史”那四个字在苦撑。 他是怕,他一松手,这好不容易扶稳的天下,再次塌下去。 正说话间,宫中来人。 不是内侍,是太子亲自派的东宫属官,持太子手书。 “谢相,殿下请您过府一叙,说是……请教治国之事。” 谢临渊略一沉吟,颔首:“备车。” 东宫之中,太子赵承祐已等候多时。 与往日那个怯懦无断的储君不同,如今的太子,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见到谢临渊,竟先行一礼,以弟子之礼待之。 “先生。” 这一声称呼,比任何恩宠都重。 是太子真心敬他、服他、信他。 谢临渊从容受礼,淡淡道:“殿下不必多礼。” 太子请他入座,屏退左右,才郑重开口: “谢相,这一年多,若无先生,东宫早已不在,大雍早已不在。儿臣……想问问先生,日后我登基,该怎么做,才能守住这江山。” 谢临渊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字字千钧: “殿下只需记住三句话。” “一,亲贤臣,远小人。贤臣未必顺耳,小人未必可恶。” “二,重实务,轻空谈。能让百姓吃饱、国库充实、边关安稳的,不是文章,是做事。” “三,信法度,不任性。天子亦不可随心所欲,法度在,则天下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轻却坚定: “还有——臣在一日,便为殿下守好这中枢,不乱、不塌、不溃。” 太子眼眶一热,起身深深一揖: “有先生在,是大雍之幸,是我之幸。” 君臣相对,无需多言。 心已安,国已稳,前路已明。 离开东宫时,已是黄昏。 马车行在长安街上,百姓往来,笑语渐多。 有人认出是首辅的车驾,纷纷驻足,远远行礼,无人喧哗,只有满心敬畏。 谢临渊掀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这人间烟火。 曾几何时,这长安,这天下,都在崩裂边缘。 流民遍野,国库空虚,诸王相争,世家横行,边将跋扈,言官乱政。 而他,寒门孤臣,无党无援,一步一险,一步一劫。 到今日,终于换得一句—— 长安安定,天下渐安。 亲随轻声道:“大人,您看,这都是您挣来的。” 谢临渊放下车帘,闭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 “不是我挣来的,是守来的。” 守住一颗心, 守住一朝天, 守住一方百姓, 守住一段国祚。 马车驶入暮色,灯火次第亮起,长安如昼。 中书省的灯,今夜依旧会亮。 谢临渊的路,依旧要走。 没有惊天逆袭,没有封神开挂。 只有一个权臣,以一生为限, 撑着一个将倾之国,走向长风万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