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枕奇缘 · 第十三章保护

　　裴均接到诏令后倒没有说什么，谢过皇恩，次日便启程出发。　　马车奔驰在路上，前后都是护卫的兵马，旌旗飘舞，车轮辚辚轧过，扬起一路尘埃。　　转眼间，他们已经快马行了十五日。在第十日时，他们进入了蜀梧。　　这些日子颇为顺利，有过两次刺杀事件，但所幸裴均身边的侍从护主得力，这些刺客并不能对他们的车程造成什么影响。　　路途颠簸，田薇百无聊赖地趴在车窗旁，眺望襄阳烟蓝的天空。　　抛开一切政治和复仇不谈，不可否认，襄阳的风景确实很美，所谓“襄阳好风日”，这里群山连绵，如水墨般大笔铺开，曲折的江流温柔地环抱城邑。这里城内总是热闹非凡，到夜晚依旧灯如白昼，车水马龙。　　襄阳的繁华与的淳朴厚重的魏博大相迥异，此地的风土人情让田薇感到新奇有趣。　　此时，她与裴均正同坐一车。　　田薇用指节一搭一搭地敲着马车窗棱，余光瞥见对面阖眼休息的裴均。　　裴均虽看似文弱，实则武功了得。二人在魏博时，外出亦时常同车，田薇曾在一次遇刺中亲眼目睹裴均以一掌之力将一名刺客的头直接击穿。　　马车中只有她和裴均二人，田薇最初想直接在车内行刺，但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显然，车内刺杀并不是妥当的选择，不但没有一击致命的把握，反而有自我暴露的风险。　　实际上，在接近裴均的这段日子里，田薇就一直在犹豫着刺杀任务。犹豫不止是因为刺杀的难度，更重要的，是裴均在那一晚酒后吐露的话——天益，真的是值得效忠的王朝吗？想起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田薇第一次开始对师傅的任务产生了怀疑。　　刺杀裴均，真的对吗？　　田薇无数次在夜里问自己，却无人回应，唯有天际一轮明月，和晦暗翻涌的乌云。　　“刺客！小心刺客！” 　　平地惊雷般的声音击破了她游散的思路。　　一道道白光飞逝而下，在路面带起一阵的飞扬尘埃，紧接着是弓箭金属交错之声，车外的马受了惊，发出惊恐的嘶鸣，连带着马车剧烈晃动了起来。这一切，都在一瞬间发生。　　“砰”的一声，一把弓箭穿过窗棱，没有反应过来的田薇瞬间失去平衡，被侧翻在地，还未来得及躲闪，只听得“唰”一声，又接连几根弓箭射入，尖锐的箭簇飞速旋转着。　　电光火石之间，声旁的裴均忽然大喝：“小心!” 　　他挡在了田薇前面。　　一切发生得太快，田薇几乎来不及反应，只听得尖锐的金属撞击声，和身前男子的一声闷哼。　　田薇的脑子凝固了，她没料到裴均会替她挡下这一箭。　　那支箭的角度刁钻，直直朝她心口射来，裴均侧身挡住，箭的速度极快，以这样的姿势，他的背部定然受伤。　　裴均没有理会呆住的田薇，提剑走下马车。　　所有的刺客早在他出现的那一刻就把目光对准了他，如同一匹匹恶狼发现了它们的猎物。　　杀！　　领头的黑衣刺客手执斧戟，劈向裴均，顿时掀起片片翻涌的尘浪。　　其余刺客接连向裴均扑去，长剑交接，寒光闪烁。　　尘雾中已不见裴均的身影。　　只是一阵响若雷鸣的风声飞旋而过，尘埃中滚下了黑衣首领的首级。　　一众刺客眼中顿时闪过惊骇。　　裴均熟练地挥舞着长剑，他的动作简单，但招招致命，手起剑落间，便定夺了生死。　　赶来护卫的田薇望见他利落的动作，不由晃了晃神。　　领头已去，剩下的只是毫无异能的普通刺客。　　以裴均为中心，支援的护卫形成了一个战斗圈，开始向里包抄。　　战斗还在持续，只是，局势已经明朗。　　最后几个刺客见势不好，互相递送眼色。正欲撤退，咔嚓一声，长剑挑破黑衣人的喉咙，血溅了出来，染红的剑被抽出后又迅速向前有力掷去，从背部向前贯穿了那个试图转身的刺客。　　“呃——”最后一个刺客还来不及逃跑，便倒在了地上。　　遍地狼藉。　　马匹受了惊，马车的横木在刚才被弓箭划破，护卫有轻微的伤亡，裴均的背部受了箭伤。　　四处是喧哗的人群。　　田薇随包扎好的裴均检查车辆情况。她默默地看着走在前面的裴均，思绪混乱。　　刺杀是意料之中，裴均的武功也是意料之中，唯独让她感到意外的是裴均救人的举动。　　那支箭伤的颇深，深入肉里，包扎的时候血染红了绷带，随行的医师也是倒吸了几口冷气。　　田薇暗自琢磨马车内裴均的举动。　　裴均没有理由救她。　　于公，他是主人，她是护卫。　　于私，裴均与她不过表兄妹的关系，已十余年未曾见面，加上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裴均似乎早就放下了往日之情。　　倒没有预料到裴均在危险面前会是这番反应。　　田薇想不明白，思索良久，最终还是出口问道：“方才，你为什么救我？” 　　田薇盯着裴均的眼睛。　　裴均笑了一声：“你是我表妹。” 　　田薇依旧是执着地看着他：　　“但嘉诚公主是命我来做你近卫的，没反应过来是我的失职，你不应该冒险去挡那箭。” 　　裴均耸耸肩：　　“下意识就这么做了，毕竟刺客是因我而来，目标也是我。” 　　裴均抚了抚腰间的那柄剑，补充道：“你确实是武功了得，但也会有疏忽之时。马车里那些弓箭射进的时候已经来不及反应了，我不去挡，你会被当面射中心口。我身着护甲，挡箭虽险，但顶多受些伤，最终性命无虞。虽然你是我的侍卫——” 　　他停顿了一下，“但也是我的亲人。” 　　裴均难得再次和她说这么多话，田薇有些微的松怔。　　人在刹那间的反应，是难以作假的。　　“但也是我的亲人” 　　裴均的话回荡在她的脑海里。　　对于裴均，田薇情感复杂。　　最初，她并不了解这个所谓青梅竹马的表哥，接到任务后，田薇有过疑惑，但她并未深究，更多的，是想斩下裴均的人头，为自己的修道之路完美作结。　　进入裴府，与裴均逐渐熟悉，田薇却发现她的这个表哥并非徒有虚名，裴均确实担得起“少年英才”之誉，他用人有道，治军有方，并且能够爱护子民，在魏傅卓有声望。　　得知裴均谋反的意图时，田薇确实有过惊讶，但她并不是陈旧迂腐之人，这些日子的所见所闻，田薇能够理解裴均的选择。当一个心怀天下，野心勃勃的人手握重权时，他又怎会甘于屈膝在一个无能的皇帝面前？　　师傅曾说，杀了裴均。　　可是，　　师傅的话便都对吗？　　她的刺杀真的是正确的吗？　　田薇没来由地感到迷茫和恐慌。　　她一直在师傅的命令下杀人，师傅告诉她这是在为民除恶。可是，什么是善、什么是恶？　　很久之前的那个婴儿，那个低声安抚孩子的官员，裴均在院子的那番话…… 　　这些又骤然涌入她的脑海内。　　“善恶都莫思量，有甚人欲天理？如镜之光无镜，来则应之而已。” 　　远处有和尚在唱讲。　　苍老的声音，在暮色中悠远地拉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