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言的办公室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盆小小的多肉植物摆在窗台上,显得生机勃勃。 这小小的空间,像是暴风雨中一个宁静的港湾。 “坐。” 骆言指了指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自己则转身去饮水机旁,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杯温水,放在林墨面前。 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林墨的视线。 骆言拉开椅子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上次的事,还没仔细夸夸你呢。林墨,有时候我真的很好奇你脑子里都装了些什么。勇斗何老贼,智取丁校长,你们私下里起的这些外号,别以为我不知道。” 她想用这种轻松的,带着点调侃的语气,撬开少年紧闭的外壳。 林墨的眼皮抬了一下,目光在那杯温水上停顿了片刻,然后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更多的反应,仿佛她谈论的是发生在另一个星球上的,与他无关的趣闻。 预想中的互动没有发生,骆言也不觉得尴尬。 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身体微微前倾,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语气也变得认真起来。 “你这段时间的状态,很不对劲。” “和之前那段时间一样,你的情绪变化,太过于剧烈了。” 骆言的观察力一向敏锐。 林墨依旧沉默着。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摩挲着,眼神空洞地望着桌面。 他在听,但脑子里运转的,却是另一套完全不同的逻辑程序。 苏晓晓失联已经三天了。 她说过,她家每天放学回家的路线,会经过市中心的恒隆广场。 以恒隆广场为圆心,通勤时间在半小时内的区域,就是她家的大致范围。 市中心,通勤半小时。 这个范围太大了。 林墨在脑中的地图上,将这个区域划分成了数个网格。 排除了那些老旧的、安保措施约等于无的开放式小区。 方雅那样的女人,绝不可能住在那种地方。 剩下的,是几个知名的高档公寓楼盘和两个别墅区。 “锦绣江南”、“星河湾”、“御景园”……这些名字在他脑海里滚动。 每一个都代表着高昂的房价和森严的安保。 这意味着,就算他找到了具体地址,想见到苏晓晓,也无异于痴人说梦。 更何况,他连最关键的门牌号都不知道。 他像一台陷入了死循环的计算机,一遍遍地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却始终找不到那个破局的出口。 这种无力感,混合着负罪感,将他牢牢地困在原地。 一只手掌在林墨眼前晃了晃,将他从繁复的思绪中拉了出来。 “林同学?” 骆言的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 “这么专注,是在想宇宙的起源,还是在思考女孩子的心事?” 林墨的瞳孔终于有了一丝焦距,他看向骆言。 骆言没有追问,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随口换了个话题。 “说起来,前两天教务处那边转给我一份退学申请,挺突然的。” 林墨的身体,出现了第一个明显的反应。 他一直微微佝偻的背脊,下意识地绷直了。 “一个我们班的学生,” 骆言继续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 “家长打电话来沟通,说是不准备参加国内高考了,想让孩子提前出国留学。去欧洲,接受更专业的艺术教育。” “虽然我们三中是省重点,但总有些家长觉得,国外的月亮更圆嘛。想让孩子走一条他们认为更平坦,更光明的路。可以理解。” 骆言端起自己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吹了吹里面的热气,仿佛真的只是在感慨一件寻常小事。 但她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林墨。 她看到少年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他之前想过无数种方雅会采取的报复手段。 监控、转学、甚至是直接找上门来警告他。 但他从没想过,她会做得这么绝,这么快。 直接釜底抽薪,将苏晓晓从这个他唯一能够触及的世界里,彻底抽离出去。 骆言放下杯子,目光终于正式地落在了林墨的脸上。 她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然后用一种近乎陈述的语气,轻声问道。 “林墨,你之前跟我提过的那个,很有才华的音乐人朋友。” “是苏晓晓,对吧?” 听到这个名字,林墨猛地抬起头,脖颈的线条绷得笔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最终,所有的力量都从身体里被抽走,他像个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垮了下去,深深地垂下了头。 他点了点。 骆言的心里,也跟着叹了口气。 果然是这样。 她没有立刻说什么,只是给了他足够的时间去平复。 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咔哒”声,和林墨压抑着的,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愿意和我说说吗?” 骆言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 林墨抬起头,他看着骆言,看着她那双沉静而温和的眼睛。 一直以来紧绷的弦,在这一刻,似乎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稍放松的支点。 他开口了,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 他用最精简的语言,将他与方雅的那场会面,原原本本地复述了一遍。 他没有为自己辩解,也没有刻意渲染方雅的蛮横。 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由他亲手点燃导火索,并最终导致了如今这个最坏结果的事实。 “所以,是我把事情搞砸了。” 林墨做出了最后的总结,语气里是无法掩饰的自责。 骆言静静地听着,全程没有打断他。 “我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当时张薇那件事我也有所了解.....只是没想到,内情居然是这样……” “所以,” 骆言用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 “苏晓晓现在的情况是,手机被没收,社交账号被控制,整个人被她母亲以‘为你好’的名义,实施了事实上的软禁。你完全联系不上她,也不知道她家具体住在哪,对吗?” “对。” 林墨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绝望。 骆言沉吟了片刻,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林墨的心也跟着提到了嗓子眼,他不知道骆言会怎么做。 是劝他放弃,还是告诉他这是别人的家事,老师也无能为力? 无论哪一种,他都能理解。 良久,骆言忽然抬起头,对着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丝狡黠和神秘。 “说起来,这周正好轮到我值班,负责检查各处办公室的门窗水电。”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林墨的耳朵里。 “哎,最近工作压力真是太大了,人也变得丢三落四的。尤其是学生档案室那边,那么多柜子,那么多文件,每次检查完都头昏脑涨的。 ”她煞有介事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一副不堪重负的样子。 “真想早点处理完,早点回家休息啊……” 她说完,便不再言语,只是端起那杯几乎没怎么动的温水,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用那双清亮通透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墨。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林墨的呼吸停滞了。 他看着骆言,看着她脸上那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脑子里那台因为死循环而快要烧毁的计算机,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注入了一道全新的指令。 学生档案室。 所有学生的家庭住址,联系方式,都存放在那里。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情绪,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那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响。 他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对着骆言,深深地,九十度地鞠了一躬。 就在这时,预备铃尖锐地响了起来,划破了教学楼的宁静。 骆言缓缓起身,走到他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她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轻声说道。 “记得锁门。”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惊雷,在林墨的脑海里炸响。 骆言直起身,拿着自己的教案,准备去教室。 当她走到办公室门口,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时,林墨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骆老师!” 骆言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您……” 林墨的嘴唇有些发抖,他努力地组织着语言。 “您为什么……愿意相信我?这些都只是我的一面之词,您就不怕……万一我是错的,会给您带来很大的麻烦吗?” 这是一个他必须问出口的问题。 骆言闻言,脸上的表情柔和了下来。 她靠在门框上,看着眼前的林墨,笑了。 “老师相信自己的学生,尤其是像你这么优秀的学生。” 她顿了顿,歪着头,俏皮地反问道。 “需要理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