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道渡瘟安天下:新神医大道公
医道渡瘟安天下:新神医大道公:第45章:王爷眼疾,群医束手
太医院的梧桐树新叶初展,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任二举走过回廊时,几位正在晾晒药材的低阶医士停下动作,躬身行礼,口称“任院判”。他略一点头,脚步未停,心中却仍有些不惯这新身份。
正六品院判的青色官袍穿在身上,比原先那身鸂鶒补子沉了不少。腰间的“御前行走”令牌随着步伐轻轻撞击玉佩,发出温润的磕碰声。这声音提醒他,自武英殿考校那日已过去半月,陛下金口玉言的擢升与信任,既是殊荣,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那桶掺了“雪上一枝蒿”的水,至今没查出幕后主使,运水太监溺毙的池子,捞出了第二具尸体,是个掌管御茶房多年的老嬷嬷,死前受过刑,舌头被割了。
线索再次沉入深潭,但宫中的风,却隐隐变了方向。
原先那些或明或暗打量、试探、不服的目光,如今多了几分敬畏,也添了几分更深的疏离与审视。太医院几位资深太医,表面恭顺,背地里却将“乳臭未干”、“骤升高位”之类的闲话,说得有鼻子有眼。任二举只当不知,每日除了随师傅查验各宫药饵、复核脉案,便是埋首在太医院浩如烟海的藏书阁中,将那本自吴夲处得来的《神农医经》残卷,与宫中珍藏的前朝医案一一对照参详。
他知道,陛下给的信任不是铁打的。今日能给他令牌,来日若再有差池,这令牌也能要他的命。唯有将医术磨得更精,心思锻得更细,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宫墙内,为自己和师傅挣出一条生路。
这日午后,他刚在值房内将一批新进的辽东野山参验看完,门外便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跑来,脸色发白:
“任、任院判,吴太医请您速去文华殿西配殿!郑王爷突患眼疾,看不见了!几位老太医都在,却都……都没法子!”
郑王爷?任二举心头一凛。那是今上的亲叔父,成化朝硕果仅存的老亲王,年过花甲,平素深居简出,却极得皇帝敬重。这位王爷若有闪失,可不是小事。
他立刻起身,拎起药箱便走。穿过重重宫门,还未到文华殿,便已听见殿内传来压抑的怒斥与杯盏碎裂声。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本王的眼睛!本王的眼睛要是瞎了,你们一个个都别想好过!”
西配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郑王爷靠在一张紫檀木太师椅上,双目圆睁,可那眼神却是空洞的,没有焦距。他右手紧紧攥着椅背,指节发白,左手则无意识地向前摸索着,碰翻了旁边小几上的茶盏。地上跪着三名须发皆白的老太医,皆是太医院中资历最深、平素最受尊敬的几位,此刻却匍匐在地,浑身发抖。
吴夲站在王爷身侧,面色沉静,正俯身仔细查看王爷的眼睛。见任二举进来,他微微颔首,让开位置。
“二举,你来看。”
任二举上前,先向王爷行了礼。郑王爷虽然盛怒,却还残留着一丝皇室气度,勉强压着火气,任由他检查。
“王爷,请告知微臣,这眼疾是何时发作?发作前可有何征兆?比如眼前是否曾有闪光、黑影飘动?或是否受过撞击、情绪剧烈波动?”任二举一边问,一边轻轻翻开王爷的眼睑。
王爷的眼球外表并无异状,不红不肿,瞳孔大小正常,对光也有反射。但细看之下,那瞳孔深处似乎蒙着一层极淡的、水雾般的浑浊,并非白内障那种实质性的翳障,倒像是……一层无形的纱。
“今晨起来便觉眼前模糊,像是隔了层毛玻璃。”郑王爷声音嘶哑,“到了午时,愈发严重,如今……如今只剩下些许光感,人的轮廓都看不清了!本王昨夜还好好的,睡前还看了会儿书,并无任何征兆!也未撞到何处!”
任二举又仔细诊脉。脉象弦细而数,左关尤甚,肝气郁结之象明显,但并未见肾阴亏虚或气血暴脱等通常导致暴盲的脉象。他沉吟片刻,取出一根极细的金针,在王爷眼前缓缓移动。
“王爷,可能看见针尖?”
“一团模糊的金色……在动,但看不清形状。”
任二举又将手在王爷眼前不同位置晃动:“这边呢?这边可有光感变化?”
“左边……左边似乎更暗些。”王爷不确定地说。
跪在地上的老太医中,资历最深的刘太医忍不住抬头,低声道:“任院判,下官等已仔细检查过,王爷眼窍无器质损伤,瞳仁无损,绝非外障。脉象虽有肝郁,却未至厥阴风动、气血逆乱之境地。下官等推断,或许是……肝郁化火,上攻于目,导致神光涣散。已开了丹栀逍遥散加决明子、青葙子,可王爷服下汤药,至今未见寸效。”
另一名王太医也嗫嚅道:“王爷年事已高,会不会是……精血渐亏,目失所养?可补益肝肾的方子,也不敢贸然用,恐虚不受补,反而……”
“不是虚症。”吴夲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殿内一静。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扇窗,春日午后的阳光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你们看王爷的眼珠。”
众人凝目看去。在明亮的光线下,郑王爷眼珠表面,那层水雾般的浑浊似乎更明显了些,而且……隐隐泛着一种极淡的、若有若无的青色。
“这是……”任二举瞳孔微缩。
“青气蒙瞳,非热非寒,非虚非实。”吴夲缓缓道,“我在闽南时,曾遇一猎户,入深山误触一种名为‘盲萝’的藤蔓汁液,三日后双眼渐盲,症状与王爷类似。那藤蔓生于极阴寒的背光崖壁,其汁液无色无味,沾染肌肤并无感觉,但若通过熏蒸之气或饮食入体,上行至目,便会蒙蔽瞳神,使目不能视物。”
“熏蒸之气?”任二举立刻警觉,“王爷近日可曾用过什么特殊的熏香?或寝殿内添置了新的花草摆设?”
郑王爷皱眉思索:“熏香一直是宫中例份的龙涎香。花草……前几日,倒是有人送了一盆‘绿玉珠’,说是西域异种,夜间会散发清雅香气,有助于眠,本王便放在寝殿窗下了。”
“绿玉珠?”任二举与吴夲对视一眼。此物他们从未听过。
“立刻去王爷寝殿,将那盆花取来!”吴夲下令。
片刻后,两名太监小心翼翼抬着一盆植物进来。那植物枝叶肥厚碧绿,形态似兰非兰,中间结着几串黄豆大小的翠绿珠子,晶莹剔透,煞是可爱。此刻殿内光线明亮,那绿珠在阳光下,竟隐隐流转着一层幽光。
吴夲示意众人退后,自己取出一块白色丝帕,隔着帕子轻轻触碰那绿叶。帕子上立刻染上了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绿色汁液。他将帕子凑近鼻端,闭目细嗅,随即脸色微沉。
“取火盆来,再取些艾绒。”
火盆很快备好。吴夲将那片沾了汁液的帕子丢入火中,又撒上一把艾绒。火焰腾起,一股极其奇异的香气弥漫开来——初闻清雅,似兰似麝,但细品之下,那香气深处却藏着一丝令人头晕的甜腻,以及一种……阴冷的腥气。
“就是它。”吴夲肯定道,“此物绝非‘绿玉珠’。若我所料不差,这应是《南荒异物志》中记载的‘瞑瞳草’,生于瘴疠沼泽之畔,其珠夜间散发的‘香气’,实则是极细微的孢子,吸入或沾染后,随气血上行,专滞瞳神经络。王爷夜间安寝,门窗紧闭,呼吸之间,已中了招。”
殿内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又是这种阴毒隐蔽的手段!
“可能解?”郑王爷急问,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吴夲看向任二举:“二举,你以为如何?”
任二举脑中飞速运转。《神农医经》残卷中,有一篇提及“目为肝窍,受五脏六腑之精。外邪蒙蔽,非独清肝可解,当寻其源头,通其道路”。瞑瞳草的孢子阴寒凝滞,阻塞的是目络气血运行的“通道”。强行清肝泻火或滋补,都难奏效,需以药力为“向导”,引气血重新冲开被阻滞的细小脉络。
“弟子以为,当以外治法为主,内服药为辅。”任二举思路渐清,“可取‘石决明’、‘珍珠母’、‘蝉蜕’、‘密蒙花’等明目退翳之品,辅以‘川芎’、‘丹参’活血通络,再佐少许‘冰片’、‘麝香’开窍,制成药膏,敷贴于眼周穴位,透过皮肤,直趋病所。同时,内服方剂不宜峻猛,可用‘柴胡’、‘白芍’疏肝柔肝,‘茯苓’、‘薏苡仁’渗湿化浊,引那阴寒孢子之浊气下行排出。此外……”
他顿了顿,看向师傅:“或可佐以金针,刺‘睛明’、‘攒竹’、‘丝竹空’、‘太阳’等眼周要穴,辅以‘合谷’、‘太冲’开四关,调和气血,导药力深入。”
吴夲眼中露出赞许之色:“思路甚好。不过,王爷年高,眼周穴位针刺风险极高,需手法极其精纯,认穴毫厘不差,运针力度更要恰到好处,重则伤及目络,轻则难以奏效。二举,这金针探穴之责,你可能担得起?”
任二举看着郑王爷那双空洞而焦急的眼睛,又感受着殿内其余太医或怀疑、或审视的目光,掌心微微沁汗。这绝非寻常施针,稍有差池,不仅王爷可能永堕黑暗,自己这刚得来的前程,乃至性命,都可能搭进去。
但他想起师傅平日的教诲,想起自己立下的“医者仁心”之志,更想起那隐藏在暗处、一次次用阴毒手段害人的黑手。若此时退缩,岂非正中对方下怀?
他深吸一口气,撩袍跪下:“微臣愿竭力一试。只是施针之法,需王爷绝对静卧配合,且需在光线明亮、安静无扰之处进行。”
郑王爷沉默片刻,忽然重重一拍椅子扶手:“好!本王信你!也信吴太医!该如何治,你们放手施为!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王爷的决断,让殿内气氛为之一肃。吴夲当即吩咐下去:清理文华殿后一处僻静暖阁,预备所需药材、器具。又让人将王爷寝殿内所有新添摆设,尤其是那盆“瞑瞳草”,彻底封存查验,追查来源。
一个时辰后,暖阁内一切就绪。任二举净手焚香,屏息凝神。郑王爷平卧于榻上,双目轻闭。吴夲立于一侧,微微点头。
任二举取出那套师傅所传、以秘法炼制的金针。针细如毫毛,在窗边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他先以手指轻轻触摸,确定“睛明”、“攒竹”等穴位的准确位置,感受皮肉之下的骨骼起伏与气血流动。
然后,捻针,刺入。
第一针,睛明穴。针尖刺破皮肤时,王爷眉头微蹙。任二举指下运劲,以“苍龟探穴”手法,将针缓缓推进,避开深处细微血管,直达穴道深处。一股极轻微的内力(他随吴夲习武的底子)随针渡入,如春风化雨,轻柔地冲击着那滞涩的目络。
接着是攒竹、丝竹空、太阳……每下一针,他都全神贯注,额角渐渐渗出细密的汗珠。吴夲在一旁,目光如炬,关注着每一针的角度、深浅,偶尔以极低的声音提示:“左三分”、“沉半厘”。
眼周穴位针毕,又在王爷手部的合谷、脚部的太冲下针。四关既开,一股温热的气流仿佛在王爷体内被引导、贯通。
随后是敷贴药膏。以石决明、珍珠母等研极细末,调以蜂蜡、香油,再加入微量冰片、麝香,制成清凉透气的膏剂,薄敷于王爷眼周。药气透过皮肤,与金针引导的气血相辅相成。
内服的汤药也已煎好,由小太监伺候王爷服下。
整个治疗过程,持续了近两个时辰。待到起针时,任二举后背的官袍已被汗水浸透,手指因为长时间凝神运针,微微颤抖。
郑王爷依旧闭目躺着,呼吸平稳。
“王爷,请试着慢慢睁开眼睛。”吴夲轻声道。
暖阁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王爷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
起初,那眼神仍是茫然的。但渐渐地,那层水雾般的浑浊,似乎淡去了一丝。他眨了眨眼,目光开始有了微弱的聚焦,试图看向床顶的承尘。
“光……亮了些。”王爷的声音带着不敢置信的沙哑,“那……那是房梁?我好像……看到轮廓了!”
任二举心头一块大石落地,几乎虚脱。吴夲的嘴角,也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王爷目络初通,神光始复。但瘀滞日久,非一日可愈。”吴夲温言道,“此后每日需按时敷药、服药,每隔三日施针一次。静心养性,勿动肝火,月余之后,视力当可恢复大半。”
郑王爷挣扎着要坐起,被吴夲按住。这位老亲王握住吴夲的手,又看向任二举,眼眶竟有些发红:“吴太医,任院判……本王……多谢了!”
走出暖阁时,夕阳已将紫禁城的琉璃瓦染成一片金红。那几名原本跪在地上的老太医候在门外,见他们出来,神色复杂。刘太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吴太医,任院判,老朽等……惭愧。今日方知医道无涯,后生可畏。”
吴夲还礼:“刘太医言重了。王爷眼疾罕见,诸位一时未能识破,也是常情。日后还需同僚携手,共御宫中之疾。”
话虽客气,但经此一事,太医院内,再无人敢小觑这对师徒。
回值房的路上,任二举脚步发飘,却觉得心头一片澄明。今日之险,今日之责,今日之功,都让他对“医者”二字,有了更沉甸甸的体悟。
“二举,”吴夲忽然道,“那‘瞑瞳草’来自西域,却又与‘雪上一枝蒿’、伪桂花一般,是阴寒凝滞之物。送草之人,查出来了吗?”
任二举神色一凛:“冯公公那边刚递来消息,送草的是一名西域胡商,三日前已离京,说是回西域贩货了。守城记录倒是有,但出了京,便如泥牛入海。”
“嗯。”吴夲望着天际最后一抹残红,眼神深邃,“对方似乎对我们……不,是对这皇宫,越来越熟悉了。每次出手,都打在七寸,却又总能全身而退。二举,为师有种感觉,他在试探,也在……喂养什么。”
“喂养?”任二举不解。
“以阴毒为食,以恐慌为饵,喂养他藏在暗处的那头‘东西’。”吴夲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而我们的时间,恐怕不多了。”
暮色彻底吞没宫墙时,一只漆黑的乌鸦扑棱棱飞过太医院上空,落在最高的梧桐枝头,血红色的眼睛,冷冷俯瞰着下方渐次亮起的灯火。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