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南薰门外,枯黄的草地上尘土飞扬,仿佛大地都在绝望地颤抖。
五千多匹战马组成的钢铁洪流,正以一种狼狈不堪的姿态奔涌而来。
这支队伍失去了所有阵型,马匹与马匹之间互相冲撞,骑手们脸上写满了极致的惊恐。
姚平仲和他麾下的西军士兵们人人带伤,盔歪甲斜。
那身让他们引以为傲的西军精锐甲胄,此刻沾满了泥土与血污,许多人的背后还插着零星的羽箭,随着战马的颠簸而颤动,像一丛丛移动的死亡荆棘。
在他们身后不远处,一股黑色的骑兵洪流如同跗骨之蛆,死死咬住不放。
那三千匹被点燃尾巴的“火马”确实为他们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它们疯牛般的冲撞一度让金军的前锋陷入了短暂的混乱,但这点伎俩在久经战阵的女真人面前很快便被化解。
金军精骑迅速分流,绕开了混乱的核心,如同两柄锋利的剪刀,继续从两翼包抄追击。
不断有掉队的宋军士兵被追上,一阵短促而绝望的惨叫后,便被轻易地斩于马下。
温热的鲜血洒在冰冷的土地上,瞬间凝固成暗红色的斑点,为这片萧瑟的旷野增添了几分触目惊心的妖艳。
眼看东京巍峨的城郭就在眼前,那面在城楼上猎猎作响的“赵”字大旗已经清晰可见,但这段最后的距离,却仿佛成了不可逾越的死亡天堑。
姚平仲的心沉到了谷底。
他麾下的士兵已经是强弩之末,马力渐衰,而身后的金军却如同不知疲倦的恶狼,越追越近,他甚至能听到他们那充满嗜血快意的呼哨声,以及马蹄踏地发出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如同敲响的丧钟,一下下砸在他的心上。
就在姚平仲感到即将力竭,心中已然生出放弃殿后部队冲向城门以求保全性命的念头之际——
“呜——呜——”
一声苍凉雄浑的号角,如同自九天之上贯下的龙吟,突然从他们侧前方的丘陵后响起!
这号角声穿透了战场的喧嚣,带着一股无可匹敌的决然与霸道,让正在逃亡的西军士兵和正在追击的金军兵马,都不由自主地为之一滞。
紧接着,一面绣着斗大“韩”字的火红大旗,如同一柄刚刚在熔炉中烧红的巨大战斧,劈开了灰蒙蒙的天际线,从那片早已待命的阵地中猛然杀出!
韩世忠和他麾下第一批集结完毕的两千名敢战军铁骑,如同一道赤色的怒涛,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狠狠地撞进了金军追兵相对松散的侧翼!
这支在仓促间拼凑而成的新生军队,其构成却极为强悍:五百人是韩世忠一路带出来的旧部,这些老兵在战场上就是一群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悍不畏死,唯他马首是瞻;五百人是刚刚收编的胜捷军精锐,他们急于在阵前用金人的血洗刷旧主之耻,向新君证明自己的价值,以求在新朝中立足;剩下的一千人,则是李纲和何灌从殿前司十数万禁军中百里挑一,用“斩首十贯,封妻荫子”的滔天军功和双倍饷银激励起来的精锐中的精锐!
自以为胜券在握的金军侧翼队形已然有些散乱,在敢战军这股蓄势已久的生力军摧枯拉朽般的冲击下,几乎是瞬间崩溃。
敢战军的士兵们,眼中燃烧着对军功的渴望和对死亡的漠视,手中的朴刀和长枪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劈砍、突刺,每一击都伴随着撕心裂肺的惨叫。
“斩首十贯!”一名原禁军出身的都头怒吼着,一刀将一名金军骑兵的头颅砍下,甚至顾不上去捡拾,便红着眼冲向下一个目标。
他们的战法毫无章法可言,却充满了原始的,被金钱和荣誉刺激出的疯狂。
韩世忠本人更是如一尊移动的杀戮神魔,他一马当先,手中那柄沉重的关山大刀在他手中仿佛轻如鸿毛,挥舞如风车。
他根本不屑于格挡和闪避,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一刀劈下就是鲜血与碎肉四溅。
这尊不要命的疯魔让同样以悍勇著称的金军骑士都为之心惊胆寒,下意识地远远避开。
原本是追逐羊群的饿狼,猝不及及下,却一头撞上了苏醒的猛虎!
姚平仲和他麾下的残兵看到这绝望中神兵天降的一幕,先是惊愕,随即爆发出劫后余生的巨大欢呼。
求生的本能和被追杀的屈辱瞬间化为复仇的怒火,他们不再逃跑,而是纷纷掉转马头,嘶吼着加入了战团,配合韩世忠部将这股被拦腰斩断的金军追兵死死缠住!
城楼之上,南薰门。
寒风如刀,刮得城垛上的砖石都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赵桓手按腰间天子剑,伫立于城头。
他身后的侍卫擎着一面用黑丝绒为底,金线绣着一个巨大“赵”字的帅旗。
旗帜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向整座东京城,也向城外的敌人,宣告着帝王亲临的无上威严。
他双手死死地抓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变得一片苍白。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地狂跳,每一次跳动,都仿佛能震动他脚下的城墙。
虽然知道历史上第一次东京之围有惊无险,但那是用跪地求和,割地赔款的奇耻大辱换来的;
虽然他在鼓舞士气时,口口声声说金人孤军深入,此次入侵的目的只是劫掠而非灭国;
虽然他知道敌人后勤准备不足,而且以骑兵为主,理论上大宋只要万众一心,凭借东京城高池深的优势,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虽然他知道等到勤王大军前来,里应外合之下,必能让金贼知难而退……
但道理是道理,当真实地站在这巍峨的开封城楼之上,当刺骨的寒风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金铁交鸣与血腥气味扑面而来,当脚下这座巨城百万生灵的性命都压在他一人的肩膀上时,那沉甸甸的压迫感,才让他真正明白了什么叫做“孤家寡人”,什么叫做“天子之责”。
远处的每一声惨叫,都像是一记无声的判决。
就在此时,他身旁的何灌那双满布血丝的老眼突然眯起,他死死地盯着远处正在与韩世忠部缠斗的那支军队,瞳孔仿佛在一瞬间收缩成了针尖。
他嘶哑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怒与刻骨的仇恨。
“官家……那是……常胜军!是郭药师的常胜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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