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驼冈,昔日的皇家马场,此刻已是一片狼藉。
姚平仲和他麾下的两千西军精锐,如同一群执行力达到极致的蝗虫。
已有超过一万两千匹的上等战马,在他们的护送下,分批次安全抵达了东京城,被安置在龙德宫与金明池的废墟之上。
如今,他们守护的是最后的八千匹战马,以及堆积如山的草料。
姚平仲站在一座高岗上,冷峻的目光扫过眼前壮观的景象,心中充满了即将功成的自矜。
再过几个时辰,当最后一批战马踏入东京城门,他姚平仲便将是挽救国运的头号功臣,声望将直追宿将种师道,把韩世忠、刘锜之流远远甩在身后!
“将军,可以点火了!”一名副将前来请示,指的不仅是那些无法带走的草料堆,还有整个养马场。
这里是开封附近最适合驻军的地方,按赵桓推测,金军到来之后肯定会驻扎在此,当然不能让他们就这么简单捡个现成的,肯定是能破坏就尽量破坏。
姚平仲正要下令,远处负责外围警戒的一名西军斥候却疯了似地策马奔回,战马的喘息声如同破旧的风箱,骑士本人更是脸色煞白。
“将军,西北方向发现敌踪,约莫二三十骑,正向我方高速接近,应该是金狗的哨骑!”
姚平仲的心猛地一沉。
金军前锋的脚程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但他没有慌乱,多年征战的经验让他瞬间做出了清晰的判断。
这只是敌人的先头斥候,主力大军尚在几十里之外。
现在,他必须做两件事:第一,立刻向京城预警;第二,也是最关键的,绝不能让这股哨骑活着回去报信!
“传我将令!”姚平仲的声音冷静而果决,丝毫不见慌乱,“张威!你立刻带一名弟兄,一人双马,带上我的将令,火速返回东京,向官家禀报军情,金军前锋已至!请官家早做准备!”
“是!”副将张威深知事关重大,领命后立刻点了一名精干的骑手,飞身上马,如同两支离弦之箭,向着东方绝尘而去。
“其余人!”姚平仲抽出佩刀,刀锋在阴沉天色下泛着冷光,“留下五百人看守车队马群!亲卫营随我来,咱们去会会这帮金狗崽子,让他们知道西军的刀有多快!”
他要亲自动手,将这股斥候全歼于此,为大部队的撤离争取最后的时间。
一百多名最精锐的西军骑兵,在姚平仲的带领下,如同一阵凶猛的旋风,主动迎向了那股金军斥候。
两股小规模的骑队在旷野上轰然相撞,没有花哨的战术,只有最原始、最血腥的搏杀。
西军士兵的悍勇在这一刻展露无遗,他们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招招致命,与同样凶悍的金军骑士杀作一团。
姚平仲更是身先士卒,手中长槊如龙,翻飞之间,已连挑三名金军骑士于马下,勇不可当。
这场遭遇战短暂而惨烈。
一炷香的功夫后,地上躺下了十几具金军尸体,但西军也付出了三十余人的伤亡。
然而,最让姚平仲担心的一幕还是发生了——有数名金军斥候凭借着更为神骏的良驹,在同伴的掩护下,硬生生冲破了包围圈,向着来路狂奔而去!
“追!”姚平仲目眦欲裂,策马便欲追击。
但他身边的亲兵死死拉住了他的缰绳:“将军,不可再追了!他们的马快,我们追不上!而且再深入,恐会撞上敌军主力!”
姚平仲的胸膛剧烈起伏,他死死盯着那几个迅速消失在天边的黑点,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完了。
以金军的行军速度,其主力会在一个时辰内铺天盖地而来。
带着这八千匹马、数百辆大车的臃肿队伍,无异于待宰的羔羊。
那一瞬间,福宁殿里年轻帝王那双冰冷而坚定的眼睛,再次浮现在他脑海——“朕只要马”。
对!马!只要把剩下的马带回去,就算折损一部分,也依旧是天大的功劳!至于其他东西……都可以是代价!
“传令!”姚平仲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立即点火!全部烧掉,一根草都不能留给金狗!”
“把所有马匹分成两拨!挑出三千匹最瘦弱,脚程最慢的,砍断缰绳,找些油脂布条绑在马尾上,点燃,派人往西北方向驱散!让它们去冲乱金狗的阵型,能拖多久是多久!”
“剩下的五千匹精壮战马,所有人,立刻护送它们向东京撤退!全速!不计马力损耗,全速前进!”
这是一个无比残酷而高效的决定。
冲天的烈焰拔地而起,将整个牟驼冈映成一片火海,滚滚浓烟如同绝望的呐喊。
三千匹惊惶的战马,尾巴上燃着火焰,在剧痛和恐惧的驱使下,嘶鸣着、疯狂地冲向金军来袭的方向,形成了一片巨大而混乱的移动障碍。
而姚平仲则带着他麾下部队,护送着那最后的五千匹精壮战马,踏上了通往东京的生死之路。
东京,汴梁城。
皇城司的探马与副将张威几乎是前后脚冲到了皇宫门口。
当金军前锋已至牟驼冈的消息被以最快速度呈到赵桓面前时,整个福宁殿的空气都为之凝固。
“知道了。”
赵桓的反应平静得可怕。
他霍然起身,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丝毫的惊慌失措,只有如同冰山般的冷静与决断。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清晰而有力,瞬间安定了所有人的心神。
“其一,命韩世忠即刻点起‘敢战军’三千铁骑,不必等待全军集结,成一队走一队,火速出南薰门,向牟驼冈方向进行接应,务必保住姚平仲和他带回的马匹!”
“其二,全城戒严!即刻关闭除南薰门外所有城门,吊起吊桥!命李纲、何灌立刻组织部队布防,弓弩上弦,滚木备齐!京城进入战时状态!”
“其三,朕要亲临南薰门城楼督战!将朕的‘赵’字帅旗,竖于城头!”
一连串的命令,从救援、备战到亲临一线,环环相扣,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御座之下的臣子们被这位年轻帝王猝然爆发出的雷霆手段和无畏姿态所震慑,无不凛然听命。
整个东京城,如同一台生锈已久的战争机器,在赵桓这位新的操控者手中,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缓缓而坚定地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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