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高喝,让整个蔡府内外瞬间安静下来。
沉重而整齐的铁甲踏步声传来,仿佛每一步都踏在所有人的心口上。
赵桓身着戎装,在韩世忠与何灌的护卫下,缓缓步入蔡府大门。
他没有骑马,而是步行,这让他能更清晰地看到这满院的狼藉——被砸开的佛像,散落的金银,还有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蔡氏族人。
他的目光冷漠而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扫过这一切,最后,落在了被缇骑按住,却依旧昂着头的蔡京身上。
看到赵桓亲临,蔡京眼中精光一闪。
赌对了!
他要的就是这个当面对质的机会。
只要能对话,就有转圜的余地。
他没有嘶吼,没有咒骂,而是用一种近乎平静的语气,朗声问道:“敢问官家,老臣何罪?所犯何法?可有三司会审之凭据?我大宋以孝治天下,以法度立国,陛下甫一登基,便以‘六贼’之名加于老臣这等四朝元老,可有确凿铁证?若无,便是废祖宗之法,行暴虐之举!此举一开,则朝纲崩坏,人人自危,陛下将以何面目立于太庙,告慰列祖列宗?”
这一番话,掷地有声,字字珠玑!
他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指控,将自己的个人罪责,上升到了“国法”、“祖制”和“朝纲稳定”的高度。
这是他浸淫官场一生最擅长的阳谋——用规则来束缚对手。
他相信,只要赵桓还想当一个名正言顺的皇帝,只要他还顾忌身后史笔如刀,就必须回答这个问题。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数种应对之策,准备将这场抄家罪行,拖入旷日持久的朝堂辩论之中。
一时间,连韩世忠等武将都皱起了眉头。
他们能杀人,却不懂这文官之间弯弯绕的法理。
周围一些随同而来的文官,脸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蔡京的话,确实击中了文官集团最敏感的神经——不经审判,随意定罪,这是所有士大夫都恐惧的。
赵桓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讥讽与不屑。
“祖宗之法?”他缓缓踱步上前,停在蔡京面前,“蔡太师,你跟朕谈祖宗之法?好,朕今日便与你好好谈谈!”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你四起四落,每一次复起,为固私权,都大兴党狱,将司马光、苏轼等先贤旧部斥为元祐奸党,刻石为碑,其子孙永不录用!那时,你可曾讲过三司会审,可曾顾及祖宗之法?你为一己之私,败坏朝纲,更改币制,致使天下物价飞涨,民不聊生!那时,你可曾问过祖宗同意?”
蔡京脸色微微一变,但仍强自镇定:“此乃政见之别,非谋逆之罪!老臣所为,皆是为陛下江山社稷计!”
“好一个为江山社稷计!”
赵桓冷笑一声,转向一旁正在登记造册的户部郎中,“都查出了什么……”
“陛……陛下!”那郎中声音发颤,几乎要跪倒在地,“臣……臣等在后院地窖之中,发现……发现……”
“发现什么?说!”赵桓厉声喝道。
“发现堆积如山的香料!沉香、龙涎香、麝香……皆是市舶司禁榷之物!其量之巨,足以……足以让户部一年的香料税赋都成笑话!更可恨的是,因储藏不当,地窖潮湿,已有近半数……正在腐烂发霉啊!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陛下!”老郎中说着,心疼得老泪纵横,捶胸顿足。
“蔡京!”赵桓的声音低沉,却蕴含着即将爆发的雷霆,“这,就是你的‘江山社稷计’?!”
蔡京还没想好怎样狡辩,刘锜就将手中拎着的一只还在挣扎扑腾的河豚扔到了他面前,然后面对赵桓单膝跪地,“官家,末将在后宅水榭发现一暖房,内有温汤池,专养此物!据府中下人招供,此皆从江东逆流千里运来,每日耗费重金维持水温,只为太师一席之宴!而府外,多少百姓冻饿而死,连一碗热汤都喝不上!”
如果说腐烂的香料是巨大的浪费,那这温汤养河豚,便是最刺眼的、最毫无人性的奢靡!
赵桓的胸膛剧烈起伏,但双目却毫无波澜。
他的目光扫过那条在冬日里活蹦乱跳的河豚,又看向蔡京那张瞬间失去血色的脸。
“朕再问你,这也是你的‘江山社稷计’吗?!”
蔡京的嘴唇开始哆嗦,他那套关于“法理”、“祖制”的说辞,在这些触目惊心的事实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赵桓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他猛地伸手指着那些被押跪在地的蔡氏子弟,又指着那些被清点出来的、战战兢兢的千名仆役。
“孙觌!”赵桓高声喝道。
一直侍立在侧的侍御史孙觌浑身一震,立刻出列跪下:“臣在!”
“告诉朕,也告诉蔡太师!你御史台可曾有过风闻,蔡府一宴之费是多少?他每日倒掉的残羹剩饭,能养活多少人?!”
孙觌曾是蔡京门生,对蔡府的奢靡当然知之甚深,此刻在天子雷霆之怒下,他不敢有丝毫隐瞒,颤声答道:“回……回陛下,风闻蔡府一宴,动辄万贯!府中每日所弃之食,足以……足以供数百军士果腹!”
“好!好!好!”赵桓连说三个“好”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猛地转身,用手指着警戒线外那成千上万早已怒火万丈的百姓,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平地炸响的惊雷:
“铁证?!你跟朕要铁证?!他们!就是朕最硬的铁证!”
“去问问他们!问问那些因‘花石纲’而妻离子散的江南百姓!”
“去问问那些因你更改盐茶之法,连饭都吃不饱,孩子活活饿死的京中贫户!”
“朕的边军将士在前线用命,他们的粮饷却被你这等国贼换成了地窖里腐烂的香料!朕的子民在城中忍饥挨饿,他们的血汗却被你换成了池塘里游动的鱼鳖!”
“你告诉朕,你还需要什么三司会审?!民心就是法度!民怨就是天谴!你蔡京祸国殃民二十载,天怒人怨,罄竹难书!朕今日若是审你,才是对天下万民最大的不公!”
这番话,如同一记记重锤,彻底砸碎了蔡京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所有的巧言令色,所有的权谋话术,在赵桓这种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民心和事实作为最终审判的帝王面前,竟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你……你……”蔡京呆住了,他看着赵桓那双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的眼睛,又看了看外面那些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的“愚民”,他一生玩弄权术,操纵人心,却在这一刻,被最简单、最粗暴的道理,驳得体无完肤。
他终于明白了。
眼前的这个新君,根本不跟他讲朝堂规则,不跟他玩弄权术平衡。
他直接掀了桌子,将审判他的权力,交给了天下万民!
这个时代变了,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时代了。
看着蔡京失魂落魄的样子,赵桓眼中再无一丝波澜,只剩下最后的裁决。
“国贼误国,罪不容赦。”
“朕今日便要告诉天下人,在我大宋,最大的法,就是让百姓活下去!”
“拖出去,就在府门前,斩了!”
“让全城的百姓都看着,这就是国贼的下场!”
“遵旨!”
两名缇骑再次架起蔡京,这一次,蔡京再也提不起半分力气。他被拖向府门,沿途还能听到赵桓那冰冷的声音在回荡:
“传朕旨意,蔡京奸党,抄家所得,一半充作军资,用以犒赏守城将士!一半充入国库,赈济京中贫户!即刻执行!”
“官家万岁!!”
“万岁!万岁!!”
百姓的欢呼声如山呼海啸,彻底淹没了蔡京最后微弱的喘息。
在府门前,在无数百姓震天的欢呼与唾骂声中,在无数双眼睛的注视下,刽子手手起刀落。
雪亮的刀光一闪,这位权倾朝野二十年、玩弄大宋于股掌之间的巨奸,终于人头落地。
那颗滚落在地的白发头颅,双目圆睁,仿佛还在诉说着他至死都无法理解的惊愕与不甘。
他到死都不明白,为什么他坚信不疑、玩了一辈子的帝王心术与权臣法则,在这个新君面前,会败得如此彻底,如此的……不合情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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