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京府。
这座几乎与王府等同的宏伟府邸深处,往日里连呼吸都透着权势与威严的书房,此刻却一片狼藉。
年近八旬的蔡京满头银发散乱,昔日那双翻云覆雨的眸子里,只剩下浑浊的怨毒与深深的疲惫。
“逆子!逆子啊!”他来回踱步,嘴里反复地低声咒骂。
他骂的是自己的长子蔡攸。
父辞子笑也是他们蔡家的老手艺了。
书房内外,心腹的仆役们正手忙脚乱地收拾着行装,一只只紫檀木的大箱里面塞满了锦缎丝绸、古玩珍宝。
他们正在为南下逃难做准备。
金人的兵锋已近,蔡京比谁都清楚,这座繁华的东京城,已是危如累卵。
那逆子已经跟着太上皇先跑了,他也不能再留在这危城里坐以待毙,得快点走,带着他一生的积蓄走,去江南,去那个他经营多年的安乐窝。
就在这时,一名管家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毫无血色,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老……老爷!出大事了!东华门……东华门血流成河了!”
蔡京眼皮一跳,厉声喝道:“慌什么!说清楚!是不是官家把李邦彦、白时中那伙人给办了?”
他已收到消息,官家发誓要跟东京共存亡,为了备战搞出了很多大动静,李邦彦、白时中那群鼓吹求和的当然也就成了官家的敌人。
这群宵小被他视为政敌,死了倒也干净。
管家喘着粗气,几乎要哭出来:“是……是全杀了!一个不留!而且……而且官家随后下旨,亲口点名,列了祸国‘六贼’……说……说您……您是六贼之首!”
“什么?!”
蔡京猛地站起,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六贼之首?
他蔡京,四起四落,权倾天下,自认是驾驭大宋这艘破船的掌舵人,如今,他竟成为了国贼之首?!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股极致的羞辱与不甘,一股逆血直冲喉头。
“噗——!”
一口鲜血猛地喷出,溅洒在面前那张名贵的宣纸上,如同绽开一朵妖异的梅花。
“逆子误我!赵桓小儿欺我太甚!”他嘶吼着,脸上的肌肉因愤怒而扭曲,“快!快!把金银细软都装上车!从后门走!快!”
他最后的理智告诉他,必须立刻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只要人活着,带着钱,到哪里不能东山再起?
然而,他的嘶吼声未落——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从前院传来,整个府邸都为之震颤!
那是攻城锤撞击府门的声音!
紧接着,是缇骑铁蹄踏碎青石板的密集脚步声,是家丁护院们惊恐的惨叫,是冰冷的命令声:
“奉旨抄没国贼家产,充作军资!”
“凡持械顽抗者,格杀勿论!”
蔡京浑身的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一屁股跌坐在那张冰冷的太师椅上。
他听着外面传来的厮杀与哀嚎,看着书房里那些装满了无尽财富的箱笼,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黯然长叹,眼中最后的光彩也熄灭了。
一生四起四落,玩弄权术于股掌之间,斗倒了无数政敌,聚敛了敌国的财富,到头来……竟要落得个家破人亡、万劫不复的下场!
何其荒谬!何其可悲!
……
前院,刘锜策马而入,身后缇骑如潮水般涌入。
一名还敢叫嚣“无太上皇手谕”的总管,早已被踏成了肉泥。
一场短暂而血腥的冲突之后,蔡府的抵抗被彻底瓦解。
蔡翛等留在京中的蔡氏核心子弟,全被五花大绑如死狗般押跪在庭院之中。
一场对奢靡的无情洗劫,正式开始。
一名缇骑校尉快步来到刘锜马前,兴奋地禀报道:“将军!书房内发现十几口箱子,里面全是清点好的现钱,初步估算不下二十万贯!看样子,这老贼早就准备跑路了!”
刘锜冷笑一声:“跑?他跑得了吗?继续抄!一根针一根线,都给官家抄出来!”
这座府邸的奢华,很快便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甚至击碎了他们对富贵的认知极限。
第二批被抬出的,是藏在主卧一座巨大佛像腹中的金银。
当佛像被砸开,黄澄澄的金锭和白花花的银铤如山崩般滚落出来,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刺眼而罪恶的光芒,引得围观百姓发出一阵阵惊呼。
但这,仅仅是个开始。
一名缇骑在敲击一处墙壁时,发现声音有异。
撞开之后,竟是一间密室,里面没有金银,而是堆满了码放整齐的象牙、犀角和玳瑁,其数量之巨,足以让广南市舶司一年的贡赋都相形见绌!
“天杀的!这些都是禁物!是边关将士拿命换来的贡品!”人群中,一个见多识广的老行商气得浑身发抖。
另一边,户部的书吏在清点库房时,脸色越来越白。
他们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地窖,里面没有财物,而是堆积如山的香料——沉香、龙涎香、麝香……这些在市面上一两便值千金的珍稀香料,在这里却像寻常的柴火一样,毫无遮盖地堆放着,许多底层已经因为受潮而开始腐烂发霉,散发出一种怪异的甜腻气息。
“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一名户部老吏心疼得捶胸顿足,“这些香料若是卖到西域,足以换回十万大军一年的军饷!”
然而,最让百姓们怒火中烧的一幕,发生在后宅。
缇骑们冲入一处偏院,发现院中水榭的池塘里,养的不是观赏鱼,而是从江南运来的,专供食用的肥美河豚!
池边甚至还建有专门的暖房,确保这些娇贵的“江东美味”在寒冷的北方也能存活。
“我的天!一条河豚在京中便值百贯,他们竟养了一池子!”
“我等连饭都吃不饱,他们却……”
这奢靡的生活,与城中百姓的困苦形成了最刺眼的对比,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紧接着,清点府内仆役的缇骑又有了惊人的发现——在这座太师府里,光是伺候主子们起居的丫鬟仆役,便有近千人之众!
其中,单单一个负责给蔡京捶腿的小妾,名下竟有二十多名贴身丫鬟伺候!
而府中的厨房更是奢靡到了极点,每天倒掉的残羹剩饭,都足以养活一个数百人的军寨!
桩桩件件,触目惊心!
百姓的怒火被彻底点燃,他们挤在警戒线外,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将石块和烂泥砸向那些被押解出来的蔡氏族人。
就在这漫天咒骂声中,几名镇抚司缇骑冲入书房,如拖死狗一般,将瘫软在太师椅上的蔡京拖了出来。
被拽到庭院中的那一刻,刺眼的阳光和嘈杂的人声让蔡京恢复了一丝神智。他看到了跪了一地的子孙,看到了被粗暴搬运的财宝,更看到了警戒线外那一张张充满刻骨仇恨的脸。
他浑身一颤,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彻底颠覆了世界观的荒谬感。他一生都高高在上,视万民如草芥,何曾想过会有今日!
然而,仅仅一瞬间的失神后,那纵横官场五十年的城府便迅速回到了他身上。
他停止了无意义的挣扎,任由缇骑将他按跪在地,甚至还竭力整理了一下散乱的衣冠。
那双浑浊的老眼不再是怨毒,而是陡然变得锐利,如鹰隼般扫视着全场,寻找着破局的可能。
“放开老夫!”他的声音不再是嘶吼,而是恢复了几分往日太师的威严与沉稳,“老夫有话要对官家说!”
他的气度,竟让喧嚣的场面为之一静。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如潮水般向两侧分开,一条通道被迅速让了出来。
“官家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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