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28章 请斩六贼,以谢天下

  正月初五,午时。   东华门外,这座往日里供天子出行、百姓瞻仰的皇家广场,此刻却化作了一座人间最大的审判庭。   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望不到尽头。   数万百姓自发地从城中各个角落涌来,堵塞了每一条通往此处的街道。   然而,与往常看热闹的喧嚣不同,今日的广场上,弥漫着一种诡异的寂静。   没有喧哗,没有吵闹,只有无数双眼睛,用一种混杂着愤怒、期待、麻木与一丝丝恐惧的复杂眼神,死死地盯着广场中央那个连夜用粗大原木搭建起来的简陋高台。   那高台,与其说是刑台,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舞台,即将上演一出决定帝国命运的惊天大戏。   高台四周,三千名新组建的敢战军将士披坚执锐,肃然而立。   他们像三千座沉默的雕塑,冰冷的甲胄在冬日阴沉的天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意,如同一道无形的墙,让任何喧闹与骚动都无法越过雷池一步。   广场的最西侧,被敢战军的刀枪强行清出了一片大约百步见方的“观礼区”。   太宰白时中、少宰李邦彦、中书侍郎张邦昌、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同知枢密院事唐恪……   因为太上皇的用人喜好,这些人几乎每一个都长得人模狗样,气度不凡,而且都写得一手好字和满腹的锦绣文章,无论是清谈玄理,还是品评书画,甚至是陪太上皇钻地道逛青楼都是行家里手。   当然,能混到这个位置上的,自然不是单单长得帅就行的。   这群人浸淫官场数十年,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九曲玲珑的算盘,十个人凑在一起能凑出一百八十个心眼子。   倘若是太平时节,在文官集团制定的那套游戏规则里,别说一个赵桓,就是十个都不够他们拿捏算计的,恐怕三言两语之间就会被这群老狐狸玩弄于股掌之上,最终沦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但好在如今国难当头,赵桓也没打算跟他们玩什么朝堂制衡、虚与委蛇的政治游戏,他没有那个耐心,更没有那个时间。   他的方式简单而直接:打不过?那我就拔网线、拉电闸……   简而言之,直接掀桌子,用刀剑取代笔墨规则。   但这些大宋朝堂之上最有权势的文臣,此刻却像一群被游街示众的囚犯,身着朝服,神情僵硬,尴尬而屈辱地站在这里。   他们的身后,是敢战军将士冰冷的刀锋和毫不掩饰的鄙夷目光;   他们的面前,是全城百姓那毫不遮掩的、如同实质般的鄙夷和仇恨。   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扎在他们那张养尊处优的脸皮上,让他们坐立难安,如芒在背。   李邦彦下意识整理了一下自己略显凌乱的官袍,仿佛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催促着审判的降临。   耿南仲则死死地低着头,用眼角的余光感受着那些刺骨的视线。   他一生追求名节,自诩为士林楷模,何曾受过这等奇耻大辱?昨日坊间流传的“国贼吝财”的歌谣,已经让他一夜未眠,几欲吐血。   而今天,他被强行“请”到这里,当着万民的面,接受一场公开的羞辱,这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他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层经营了一辈子的清名外衣,正在被一道道鄙夷的目光无情地剥离,露出底下那自私、怯懦的本来面目。   “午时三刻到——!行刑——!”   随着监斩官一声高亢尖利的呐喊,打破了广场上压抑的寂静。   数名早已吓得瘫軟如泥的囚犯被如狼似虎的刽子手拖上高台。   他们是昨夜被镇抚司缇骑迅速抓捕的,在城中散布投降谣言、动摇民心的小吏,以及趁机囤积米粮、哄抬物价,企图发国难财的奸商。   “冤枉啊!小人冤枉啊!”   “饶命!官爷饶命!”   在他们撕心裂肺的哭嚎与求饶声中,监斩官面无表情地扔下令牌。   手起刀落,数颗人头应声滚落,在沾满尘土的木台上划出几道血痕。   滚烫的鲜血喷涌而出,如同几朵妖艳的红莲,在冬日的阳光下瞬间绽放,又迅速黯淡。   鲜血,再次染红了东京的土地。   那股浓烈温热的血腥味乘着风,飘向“观礼区”,钻入李邦彦等人的鼻腔。   李邦彦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脸色又白了几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胃菜,是那位年轻的帝王在用最粗暴、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们——他的刀,已经见血了。   真正的大餐,还在后面。   果然,就在这几颗人头落地,血腥味弥漫开来,百姓们的情绪被死亡的景象刺激得有些骚动之时,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悲愤至极的高呼。   “杀几个奸商小吏有何用?真正的国贼,还在朝堂之上!”   这声呼喊如同一颗投入油锅的火星,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数万百姓心中的怒火。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数百名头戴方巾,身穿儒袍的国子监太学生,高举着一排用鲜血写就的巨大横幅,在一名面容刚毅,眼神清亮的年轻学子的带领下,排开挡在身前的人群,径直冲到了高台之前。   他们无视那些杀气腾腾的敢战军士兵,在为首学子陈东的带领下,齐刷刷地跪倒在地,对着高台上的监斩官,也对着冥冥之中的皇权,发出了时代的最强音。   “我等国子监太学生,伏阙上书,请斩六贼,以谢天下!”   为首的陈东高举手中那份沉甸甸的万言血书,不顾监斩官惊愕的目光,朗声念诵起来,声音激昂慷慨,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今日之事,非一日之寒!乃蔡京坏乱于前,梁师成阴谋于后,李彦结怨于西北,朱勔结怨于东南,王黼、童贯又结怨于辽、金,创开边衅!此六贼者,蠹国害民,罄竹难书!宜诛六贼,传首四方,以谢天下!”   他所列举的,正是以蔡京、童贯为首,祸乱徽宗一朝,将大宋推向深渊的“六贼”!   “蔡京乱政二十载,结党营私,败坏朝纲,致国库空虚,民怨沸腾!”   “童贯本为阉竖,却窃居兵权,好大喜功,妄启边衅,以致引狼入室,丧师辱国!”   “梁师成传奉圣旨,卖官鬻爵,秽乱宫廷,结交奸党,蒙蔽圣听!”   “朱勔以花石纲之名,盘剥东南,致使民不聊生,饿殍遍野!”   “李彦在京城周边,豪夺民田三万四千三百余顷,坑害富商平民无数,死于其手下之良民,不下千人!”   “王黼……阿谀奉承,贪墨无度,与蔡京、童贯狼狈为奸,助纣为虐!”   每一个名字,每一条罪状,都像一记重锤,狠狠地敲击在现场每一个大宋子民的心上!这些罪行,他们或亲身经历,或道听途说,早已积怨于心。此刻被太学生们公然喊出,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   民意,在这一刻被彻底引爆,化作了足以焚天的烈焰!   “请斩六贼!”   “斩国贼!清君侧!”   “杀!杀!杀!”   数万百姓的呼喊声汇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洪流,声震寰宇,仿佛要将这片铅灰色的天都掀翻过来。   那声音中有愤怒,有绝望,也有在压抑了太久之后,终于找到宣泄口的狂热。   李邦彦和耿南仲等人听着那一声声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的“斩国贼”,只觉得天旋地转,肝胆俱裂。   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已经被这股滔天的民意彻底包围,成了怒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可能被撕得粉碎。   这把由民意锻造的利刃,终于被那位坐在深宫中的帝王,磨砺到了最锋利的时刻!   就在这气氛被推向顶点的时刻,一阵雄壮的号角声自远处响起。   一队身着金甲的皇家仪仗,簇拥着一顶明黄的龙辇,自东华门内缓缓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