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25章 暗流

  正月初四,夜。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将最后一丝星光也吞噬殆尽,东京城彻底陷入了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死寂。   寒风如刀,卷着不知从何处飘来的纸钱灰烬,在空旷的街道上打着旋,发出呜呜的悲鸣。   然而,在少宰李邦彦的府邸深处,却是一片温暖如春。   书房内,上好的银霜炭在鎏金兽首炉中烧得通红,没有一丝烟火气。   空气中弥漫着名贵龙涎香醇厚而安宁的气息,与窗外那座垂死挣扎的城市仿佛隔着两个世界。   李邦彦身着一袭宽松的锦袍,正慢条斯理地为面前的两位客人烹茶。   他的动作优雅从容,仿佛不是在商议足以决定国家命运的机密,而是在进行一场风雅的茶会。   他的对面,坐着签书枢密院事耿南仲,以及同知枢密院事唐恪。   这三位,正是如今朝堂之上,主和声音最响亮的核心人物。   “伯纪兄,可还在为今日宫中之事烦心?”李邦彦将一盏热气腾腾的茶推到唐恪面前,微笑着打破了沉默。   他的笑容温和,却又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意味。   唐恪,字伯纪,闻言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摩挲着温热的杯壁,紧锁的眉头并未舒展:“彦博兄,此非妇人之事,今日宫中捐赠,看似小节,实则……是官家在敲山震虎啊!”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皇后毁冠,公主献锁,此等决绝之态,明日传出,我等便要被置于火上烤了。更何况,今日官家亲赴广备攻城作,当着满营工匠之面,为败将何灌翻案,直斥梁方平为国贼……这一桩桩,一件件,皆是冲着我们来的!”   李邦彦不置可否,只是将目光投向了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的耿南仲:“尧道兄,你怎么看?”   耿南仲,字尧道,曾是太子赵桓的老师。   按理说,他本该是新君登基后最核心的潜邸之臣,是当之无愧的帝师,然而现实却是,自赵桓亲政以来,他竟连一次单独面圣的机会都没有得到。   这位新君对他这个老师的态度,不是疏远,而是彻底的无视。   此刻,他那张素来以方正严谨著称的脸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阴霾。   “他不是在敲山震虎。”耿南仲终于开口,声音沙哑而低沉,“他是在磨刀。”   他抬起眼,看向李邦彦和唐恪,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惊惧,有嫉恨,也有一丝不甘:“你们还没看明白吗?我们这位官家,与太上皇,与历朝历代的任何一位君主,都不同!”   “他不用我们这些文臣去安抚民心,也不靠枢密院来调兵遣将,他亲自去见败将,亲自去军器监,亲自结交那些丘八武夫!他这是要做什么?他这是要将朝廷法度、祖宗规矩,尽数踩在脚下!他这是要将我等士大夫,彻底摒弃在外!”   这番话,带着浓烈的个人怨气,却也说到了在座三人的痛处。   赵桓的所作所为,完全打破了宋朝百余年来形成的“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政治默契。   他就像一头闯入瓷器店的猛虎,无视一切规则,只用最直接、最原始的方式去达成他的目的。   唐恪忧心忡忡地附和道:“尧道兄所言极是,如今李纲升为兵部尚书,总揽城防,我等……我等在军务上,已是插不上半句话了。”   李邦彦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具,发出“叮”的一声轻响。   “所以,我们才更要‘和’。”他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什么?”唐恪与耿南仲皆是一愣。   “官家要战,便让他去战。”李邦彦的眼中闪过一丝老谋深算的精光,“他以为凭着一时血气,凭着几个不怕死的武夫,就能挡住金人倾国之力的大军?痴人说梦!”   “李纲也好,何灌也罢,不过是螳臂当车。等到城墙被破,等到他们所谓的‘敢战军’尸横遍野,等到血淋淋的现实将官家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砸碎……到那时,他才会明白,谁才是真正能为大宋、为赵氏江山续命的股肱之臣!”   耿南仲的瞳孔微微一缩,他瞬间明白了李邦彦的毒计。   这是捧杀!   他们不再明面上反对,甚至在朝堂上附和赵桓的决定,然后就冷眼旁观,等着赵桓撞得头破血流,等着守城战败,等着尸山血海来证明他们“主和”的正确性。   到那时,焦头烂额、威望尽失的赵桓,将别无选择,只能重新启用他们这些“有远见”的老臣,去收拾残局,去与金人议和。   “可是……万一……”唐恪还是有些迟疑,“万一他们守住了呢?”   “守住?”李邦彦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轻笑一声,摇头道,“伯纪,你也是知兵之人。金人兵锋之盛,你我亲眼所见。此前有数万西军精锐尚且一败涂地,如今仅凭京中这些残兵败将,加上临时招募的市井之徒,如何能守?不出十日,城必破。”   耿南仲默然不语,心中却是一片冰冷。   李邦彦的判断,他也是认同的。   从军事角度看,东京城几乎没有守住的可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中总会浮现出他那位学生——当今官家那双过于明亮、甚至亮得有些癫狂的眼睛。   那不是一个面临绝境之人该有的眼神。   “所以,我等要做两件事。”李邦彦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约束家人,明日户部若真开启募捐,切不可再像今日这般小家子气。要做,就做得漂亮些,姿态要做足!官家要民心,我们便给他民心。但钱,要捐得恰到好处,既不能拔了头筹惹人注目,也不能再落人口实。”   “第二,”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眼中闪烁着阴冷的寒光,“派心腹之人,出城南下,去见一个人。”   “见谁?”唐恪下意识地问道。   李邦彦的嘴角勾起一抹诡谲的弧度,轻轻吐出三个字:“太上皇。”   此言一出,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唐恪和耿南仲同时心头剧震,脸色煞白!   太上皇赵佶,在金人兵锋初临时,便以“赴亳州太清宫烧香”为名,仓皇南逃,对京师危局不闻不问。   李邦彦的声音压得更低,如同鬼魅的私语:“官家一意孤行,倒行逆施,致祖宗社稷于险地,我等为人臣子,难道不该为赵氏江山想一条万全之策吗?”   “我们要派人告诉太上皇,如今的官家已被李纲等好战之徒蒙蔽,执意与金人为敌,恐将京师百万生灵和赵氏江山付之一炬!金人本意只在求财,割地三镇亦是太上皇在位时便允诺的旧事。解铃还须系铃人!恳请太上皇以国事为重,下旨申斥官家,令其罢兵议和,才是上策!”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但唐恪和耿南仲却听得通体发寒。   这哪里是恳请,分明是挟太上皇之名,以孝道和祖宗家法遥控朝政,逼迫官家就范!   一旦官家战败,这封来自南方的圣旨,就将成为他们废黜赵桓、迎太上皇还朝的大义名分!   耿南仲深深地看了李邦彦一眼。   捧杀赵桓,让其战败;同时暗通南方的太上皇,为自己留好后路。   无论东京城最终是战是和,是守住还是城破,甚至将来这大宋的真正官家是赵桓还是赵佶,他李邦彦都能立于不败之地!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是不论结局如何,都要保证自己和家族富贵的终极保险!   “富贵险中求。”李邦彦端起自己面前早已微凉的茶,一饮而尽,“我等,不过是为自己,为家族,也为这满城的士大夫,留一条后路罢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唯有那鎏金兽首炉中的银霜炭,还在不知疲倦地散发着热量,将这三位帝国重臣的身影,映照得忽明忽暗,宛如策划着一场遥控风暴,分裂帝国之阴谋的鬼魅。   与此同时,童贯府上。   “童帅!你可得拿个主意啊!”梁师成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高俅那条老狗已经彻底投靠了新君,梁方平那个该死的废物又被镇抚司捉了去,生死不知,看这光景,官家是真的要杀人啊!”   童贯脸色阴沉,他何尝不知。   “慌什么!”童贯厉声喝道,强自镇定,“太上皇尚在,官家便不敢做得太过。我等乃两朝元老,又是太上皇近臣,官家要动我们,也得掂量掂量!明日一早,你我一同入宫,当面向官家‘请罪’,再陈说利害,他总要顾及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