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21章 何灌回京

  朔风凛冽,如刀割面。   京城以西的官道上,一支数十人的残兵正步履蹒跚地前行,在萧瑟的冬日旷野中,宛如一群被雁群抛弃的孤雁。   他们盔甲不全,许多人的兵器早已在连日的血战中丢弃,仅剩的几柄横刀也已是豁口满布。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近乎麻木的茫然,唯有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们迈动灌了铅的双腿,朝着东方那座可望而不可即的巨城挪动。   队伍的最前方,一名老将的身形在寒风中依旧显得高大挺拔,像一杆饱经风霜却不肯倒下的残破大旗。   然而,细看之下,他身上的山文甲已是破损不堪,左侧的肩甲不翼而飞,露出的内衬布衣被干涸的鲜血染成了触目惊心的暗红色。   他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被风吹得胡乱飞舞,干裂的嘴唇泛着死皮,脸上沾满了硝烟与尘土混合的污渍。   唯独那双眼睛,在这片行尸走肉般的队伍里,依旧燃烧着一簇未灭的火焰。   那是一双鹰隼般的眼眸,即便布满血丝,却依旧充满了不甘与执拗。   他,正是河北路兵马副总管,何灌。   自黄河防线在那场惊天动地的溃败中崩溃之后,他亲率最后的亲兵死战断后,九死一生,好不容易才从尸山血海中杀出重围。   一路上,他收拢了些许失魂落魄的残兵,心中支撑着他的,并非逃生的庆幸,而是压倒一切的责任与怒火。   他只有一个念头:尽快赶回东京!赶回汴梁!他要亲口向官家奏明战败的真相,要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揭发那阉贼梁方平临阵脱逃、动摇军心的滔天大罪!   他怕的不是战败的罪责,区区项上人头,他早已置之度外。   他怕的是朝廷被奸佞蒙蔽,错信了梁方平的谎言,从而错失了挽救危局的最后战机!   那数万埋骨黄河两岸的忠勇将士,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突然,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从前方传来,大地微微震动。   官道尽头尘土飞扬,一支骑队正卷着滚滚烟尘,杀气腾腾地疾驰而来。   “戒备!”何灌几乎是本能地一声厉喝。   数十名残兵立刻挣扎着挺起胸膛,下意识地围成一个松散简陋的圆阵,将何灌护在中央。   他们举起手中仅剩的兵器,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武器对准了来路,眼中满是绝望的凶狠。   马蹄声在阵前十数步外戛然而止,激起一片尘土。   数十名身着玄黑劲装,腰佩制式长刀的骑士,动作划一地勒住马缰,将他们团团围住。   他们的坐骑神骏,装备精良,但服饰却非禁军或任何一支厢军的样式。   一股冰冷而高效的肃杀之气,从这支队伍中散发出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为首的校尉策马上前一步,他脸上的神情如同雕刻,冰冷的目光如同尖刀,缓缓扫过眼前这群紧张戒备的残兵,最后精准地落在了被护在中央的何灌身上。   “可是何灌将军当面?”校尉的声音不带丝毫感情,平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何灌强行按住因失血和疲惫而微微颤抖的右手,紧紧握住剑柄,他挺直了那几乎要断掉的腰杆,朗声回应:“老夫便是何灌!尔等是何人?可是梁方平那阉贼派来的?”   校尉的嘴角似乎牵动了一下,那像是一个不含任何笑意的讥讽。   他没有多言,只是从怀中掏出一块通体玄黑的铁质令牌,在冬日的阳光下高高举起。   令牌上,一个古朴的“镇”字,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严。   “奉官家之命,镇抚司办案!”校尉的声音陡然提高,一字一顿,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国贼梁方平已于今日伏法!现特来迎接何将军回京,面见圣上!”   镇抚司?   何灌一愣,这个陌生的衙门名字让他心中充满了疑惑。   但紧随其后的那句话,却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他脑海中轰然炸响!   国贼梁方平……已于今日伏法?!   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块玄铁令牌,又看了看这些骑士身上那股与禁军截然不同的冷酷肃杀之气,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梁方平……倒了?以“国贼”之名伏法?   官家……亲政了?并且设立了这样一个闻所未闻的强力机构?   片刻的惊愕之后,一股巨大得几乎要撑破他衰竭躯体的力量,从他四肢百骸的深处猛然涌出。   他知道,京城一定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一种难以言喻的狂喜与希望瞬间冲散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   “好!”他沙哑地应了一声,声音中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   “哐当”一声,他松开了手,那柄陪伴他血战数场,已经卷刃的佩剑重重地掉落在满是尘土的官道上。   “带我去见官家!”   半个时辰后,何灌甚至来不及换洗,便被直接带到了镇抚司的临时衙署。   当他拖着疲惫的步伐,踏入这间气氛森严的府邸时,正巧看到刘锜站在堂前,神情冷峻地将一份卷宗亲手递给属下,冷冷地吩咐:“将此卷宗归入绝密,严加看管,除了官家和我,任何人不得查阅!”   “末将刘锜,参见何将军。”刘锜转过身,对何灌抱拳一礼。   “你是……西军的刘锜?”何灌一眼认出了这位将门之后,但此刻他根本无心寒暄。   他急切地抢上一步,也顾不得繁文缛节,一把抓住刘锜的手臂,连珠炮般问道:“刘将军,梁方平那厮当真被拿下了?官家现在何处?老夫有十万火急的军情要奏报!黄河防线虽破,但金人内部并非铁板一块,完颜宗翰与完颜宗望素有不和,我军尚有可战之兵,只要我们能……”   “将军稍安勿躁。”刘锜扶住他激动的手臂,沉稳的声音如同磐石,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力量,“您要奏报之事,官家已有预料。梁方平的罪证我们已经掌握,现在,请将军随我入宫面圣。”   一行人立刻备马,直奔皇城。   然而当他们抵达宫门时,却被告知赵桓早已出宫,去了城南的广备攻城作。   刘锜心中一动,立刻带着满腹疑惑的何灌,马不停蹄地调转方向,赶往城南。   当他们抵达时,广备攻城作那高大的门楼前正上演着一出不大不小的纷争。   工部尚书王云带着几名须发皆白的老官员,正堵在门口,被一队神情冷肃的禁军拦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刘统领,你来得正好!”王云一见刘锜,便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颤抖着手指着里面,急忙迎了上来,“你快来评评理!官家这也太胡闹了!火药乃何等凶险之物,历来都是小心谨慎,可官家竟然亲身在演武场内指挥试爆!这……这万一要是炸了炉,惊了圣驾,谁担得起这个责任啊?”   何灌在一旁听着,眉头紧锁。   他虽不懂工部事务,但“官家亲身指挥试爆”这几个字,让他心中再次掀起波澜。   这位年轻的官家,行事风格竟是如此……出人意料。   刘锜却只是冷冷地看了王云一眼,语气没有丝毫波动:“王尚书,官家自有圣裁,我等做臣子的,遵旨便是。”   说罢,他不再理会目瞪口呆的王云,只是亮出自己的令牌,径直带着何灌走进了那扇沉重的大门。   穿过几重戒备森严的院落,一股浓烈的硫磺和硝石混合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何灌这位久经沙场的老将精神为之一振。   演武场内,人声鼎沸,气氛热烈而紧张。   远远地,他们便看到,演武场的中央,一个身着常服的年轻身影正站在一个尚在冒着青烟的靶子前,微微皱着眉头。   赵桓看着眼前被炸得四分五裂的木靶,以及深深嵌入后方土墙的铁片,心中却在估算着。   “还不够……”他低声自语,声音中带着一丝不满足。   他正想回头吩咐工匠,准备试验另一个添加了糖霜作为氧化助燃剂的改进版本时,突有禁军前来禀报:镇抚司统领刘锜,携原河北路副总管何灌,前来觐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