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人的鲜血,开始艰难地在这座垂死之都的血管中流淌时,城外的世界却沉浸在另一番截然不同的光景里。
距离京城百里之外,一处早已废弃的前朝驿站,在凛冽的北风中孤独地矗立着。
驿站的院墙塌了大半,曾经悬挂着“飞云驿”三字的牌匾断成两截,被随意丢弃在杂草丛生的角落里,字迹早已模糊不清。
风从四面八方灌入破败的屋舍,发出鬼哭狼嚎般的呜咽,卷起地上的枯叶与灰尘,打着旋儿,更添几分萧索与凄凉。
一支百余人的残兵败将,就如同一群被牧人遗弃的病羊,蜷缩在这座废弃的驿站里。
他们便是从黄河防线上一溃千里,临阵脱逃的“大宋精锐”。
此刻,他们早已没了半点军人的样子,盔甲脱得七七八八,兵器或倚或扔,一个个面带菜色,眼神空洞地靠在墙角,或围着一小堆即将熄灭的篝火,默默地啃着干硬的军粮。
绝望和失败的阴霾,如同实质的浓雾,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顶。
与外面这些丧家之犬般的败兵形成鲜明对比的,是驿站正堂内的“奢华”景象。
正堂内,所有破损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毛毡堵死,隔绝了外面的寒风。
地上铺着几张从不知哪户富庶人家抢来的波斯地毯,虽然沾染了泥污,却依然能看出其曾经的华美。
堂中,一个精致的炭盆烧得正旺,发出“噼啪”的轻响,将整个屋子烘烤得温暖如春。
炭盆旁,一个身着华贵丝袍,面色白净却浮肿的半老宦官,正慵懒地斜倚在一张铺着厚厚软垫的太师椅上。
他便是这支败军的主帅,曾经权倾朝野,被徽宗皇帝视为心腹的前线总指挥——河北路宣抚使,梁方平。
“干爹,您再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一个长相清秀,眼神谄媚的小太监,正小心翼翼地为梁方平捶着腿,同时递上一杯热气腾腾的香茶,满脸忧心忡忡地问,“城里传来消息,说官家已经内禅让位给了太子,您看……”
梁方平眼皮都未抬一下,慢条斯理地接过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怡然自得地呷了一口,然后才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怕什么?”他尖细的嗓音里带着一种根深蒂固的傲慢,“内禅?那更好!太子成了官家,咱们的官家,不就成了太上皇?咱家和高俅那厮不一样,他是个踢球的,咱家可是陪着太上皇长大的!再者说,咱家手里握着的是什么?是数万大军的军报!这军报,可是一门大学问!这里面的水深着呢!”
他放下茶杯,眼中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仿佛在欣赏一件艺术品般剖析着自己的脱罪之策:“此战之败,罪在何人?何灌!是他指挥不力,致使各路兵马调度失序,才给了金人可乘之机!”
“咱家此番回去,只需在太上皇面前哭诉一番,将这所有的罪责,一五一十地推到他身上,自然无事!新官家初登大宝,根基未稳,最重孝道,他还敢为了一个外人,动太上皇信重的老人不成?笑话!”
他还在做着这颠倒乾坤,指鹿为马的春秋大梦,盘算着如何借着滔天大罪,反而换来安抚与赏赐。
他身边的几个心腹太监和护卫将领,也听得连连点头,脸上的忧色渐渐被一种扭曲的信心所取代。
就在这时,驿站之外,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如同一阵突如其来的冰雹,狠狠地砸在了这片虚假的安逸之上!
伴随着马蹄声的,还有兵甲叶片碰撞时发出的清脆而冷硬的“哗哗”声。
“什么人?”驿站外负责警戒的梁方平亲兵厉声喝问。
回应他们的,不是言语,而是一声沉闷的巨响和凄厉的惨叫!
驿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破门,被人用巨力一脚踹开,两扇门板轰然向内倒塌,重重砸在地上,激起漫天烟尘。
数十名身穿玄黑劲装,腰佩长刀的汉子,如同一群从暗夜中涌出的饿狼,瞬间闯了进来!
他们动作迅捷,配合默契,瞬间便占据了院內的各个要点,手中的长刀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烁着嗜血的寒芒。
为首的一名校尉大步流星地走到正堂门口,他无视那些惊慌失措拔出兵刃的护卫,直接从怀中亮出一块玄铁令牌,令牌上“镇抚”二字,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格外森然。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堂内,冷声道:“奉旨,镇抚司办案!梁方平何在?”
“镇抚司?”梁方平起先一愣,随即勃然大怒。他搜肠刮肚,也想不起京城里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衙门,听名字倒像是什么缉捕盗匪的末流机构。
耻辱感瞬间涌上心头,他猛地一拍桌案,霍然起身,尖声怒斥:“放肆!哪里来的阿猫阿狗,也敢在此狺狺狂吠!咱家乃当今太上皇亲封的河北路宣抚使,总管一方军政!你们是什么东西,也敢直呼咱家名讳?!”
他身边的百余名亲兵护卫,也都是跟着他作威作福惯了的骄兵悍将。
见主子发怒,他们立刻“锵锵”拔刀相向,将那数十名缇骑团团围住,刀剑出鞘,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那名新提拔上来的校尉毕竟资历尚浅,平日里见的最大的官也不过是京中的三四品,此刻被梁方平这股积威已久的官威一吓,又见对方人多势众,竟一时有些迟疑,握着令牌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对峙时刻,一个清冷如冰的声音,从门口悠悠传来:
“你不是东西,本官也不是东西,只有你梁总管,是东西!”
这话说得古怪,却又带着一种直刺骨髓的刻薄与轻蔑。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俊朗却神情冷峻的年轻将官,缓步走进驿站。
他并未身着制式的盔甲,而是一身剪裁合体的暗红色武官常服,腰间束着一条镶金的革带,上面悬着一柄造型古朴的长刀。
他步履从容,仿佛不是走进了敌军环伺的险地,而是在自家的后花园中散步。
他甚至没有看一眼暴怒的梁方平,只是将那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名正在迟疑的校尉。
来人,正是刚刚接掌新建镇抚司大权的刘锜!
“锵!”
一声清越的龙吟,刀光乍现!
刘锜拔刀的动作快到了极致,几乎无人看清。
一道雪亮的弧光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快到那名校尉身旁,一名正拔刀威胁的梁方平护卫,脸上的狰狞表情还未完全绽放,他的世界便开始天旋地转。
“噗——”
一颗硕大的人头,带着惊恐与错愕,高高飞起。
滚烫的鲜血如同喷泉般从脖腔中喷涌而出,溅了那名迟疑的校尉满头满脸。
温热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脸颊流下,那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冲入他的鼻腔,将他因恐惧而变得迟钝的神经狠狠地刺了一下。
刘锜还刀入鞘,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他看着那名吓得呆若木鸡的校尉,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镇抚司乃天子之剑,上斩奸佞,下镇宵小!陛下有旨,缉拿国贼,何须与他废话?这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再有迟疑者,与他同罪!”
那名校尉和所有缇骑浑身一颤,仿佛被这冰冷的话语和滚烫的鲜血同时洗礼。
他们心中的最后一丝犹豫与畏惧,被瞬间斩断。
他们看向刘锜的眼神,充满了狂热的敬畏。
“遵命!!”数十人齐声暴喝,声势竟如千军万马!
梁方平被这血腥而果决的一幕,吓得魂飞魄散。
他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那张太师椅上,茶杯从他颤抖的手中滑落,“啪”地一声摔得粉碎。
他终于明白,他所依仗的那些旧日规则,他所盘算的那些官场伎俩,在眼前这个杀神面前,是何等的可笑。
时代,真的变了。
“拿下!”刘锜长刀出鞘,刀尖直指瘫软如泥的梁方平。
缇骑们再无半分犹豫,如猛虎下山般冲了过去。
梁方平的那百多名护卫还想凭借人多势众进行反抗,然而,他们面对的,是一群被死亡与权威彻底激发出凶性的饿狼!
缇骑们根本不顾自身的防御,刀刀致命,招招搏命,那股悍不畏死的疯狂气势,瞬间冲垮了这些骄兵悍将的心理防线。
顷刻之间,哀嚎声、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响成一片。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正堂内外,梁方平的亲兵护卫便被尽数砍翻在地,血流成河,其余的也已经四散而逃。
梁方平被两名如同铁塔般的缇骑死死按在冰冷的地面上,他那张养尊处优的脸,被粗暴地压在混杂着泥土和血污的地毯上。
求生的本能让他发出了杀猪般的尖叫:
“咱家是太上皇的人!你们不能动我!我要见太上皇!我要见太上皇!”
刘锜冷笑一声,缓步走了过去。
他站在梁平方的面前,抬起穿着皂靴的脚,重重地踩在了他那张还在尖叫的脸上,将他的呼喊碾成了含混不清的呜咽。
“太上皇?”刘锜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弯下腰,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蔑地说道,“他老人家已经难逃避难,你以为你这辈子还有机会见到他吗?”
这句话,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压垮了梁方平的心理防线,他眼中最后的光芒彻底熄灭了。
刘锜挪开脚,对着左右喝道:“带走!打入镇抚司大牢,严加看管!等候官家发落!”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找回密码
找回密码
只有已绑定邮箱的账号可以自助找回。
确认使用深度搜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