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18章 将不成将,兵不成兵

  城西大营,大宋殿前司禁军驻地。   当李纲与韩世忠并肩踏入这片号称“天子亲军”大本营的土地时,一股难以言喻的腐朽气息便扑面而来。   这并非寻常军营的汗水与尘土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犹如制度性腐烂后散发出的霉味。   空气中混杂着劣质酒糟的酸气、赌徒们熬夜的汗臭,以及角落里随处可见的厨余垃圾所散发的馊味,仿佛整个营盘都在缓慢地溃烂。   点将台高耸,旗帜在寒风中无力地垂着,上面积满了灰尘,看不出原本鲜亮的颜色。   台下的广阔校场,更像是一个巨大的集市,而非练兵之地。   目之所及,乱象丛生。   所谓的操练,不过是一场敷衍了事的集体散步。   队列歪歪扭扭,兵卒们扛着长枪,却像是扛着锄头,三三两两地凑在一起,低声交流着昨夜在瓦舍里的见闻。   更远处,一伙士兵公然在营房的阴影下设了赌局,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不时爆发出为了一枚铜钱归属而起的哄笑与咒骂。   他们的甲胄大多残缺不全,不是少了护臂,就是丢了胫甲,上面布满了暗沉的锈迹;   他们的兵器长久未经磨拭,刀刃上尽是豁口,枪头上缠着蛛网。   那一张张年轻或中年的脸上,看不到一丝军人应有的悍勇与警惕,只有麻木、油滑,和对一切都无所谓的慵懒。   这支军队,早已失去了灵魂。   他们不是战士,而是一群穿着军服,靠着军饷和灰色收入混日子的寄生虫。   点将台下方的阴凉处,情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数十名肚满肠肥的将官,连甲胄都懒得穿,只着一身宽松的绸袍。   他们唾沫横飞,谈论的不是兵法韬略,而是昨夜樊楼新来的歌姬腰肢何等柔软,或是城东王屠户家的女儿又被哪个衙内给抢了。   他们不时对着校场上的乱象指指点点,发出一阵阵轻蔑的嘲笑,仿佛那些士兵不是他们的部下,而是一群供他们取乐的猴子。   这一切,像一根根烧红的钢针,狠狠地刺入李纲的眼中。   他站在高高的点将台上,背脊挺得笔直,但袖中的拳头却已捏得发白。   他一生饱读圣贤之书,信奉的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   他可以容忍武人的粗鲁,却无法容忍军纪的崩坏;他可以接受战败,却无法接受一支军队从根子上就烂掉!   眼前的景象,像一把淬了毒的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心。   这哪里是拱卫京师的屏障?这分明是贴在帝国肌体上,吸食骨髓的巨大毒瘤!   一股前所未有的绝望感涌上心头。   金人铁蹄将至,而他手中能倚仗的,就是这样一群“将军”和连路都走不整齐的“士兵”?   他身旁的韩世忠则像一尊沉默的铁塔。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没有李纲那样的痛心疾首,只有一片冰冷的死寂。   他见惯了生死,也见惯了腐败。   在他看来,眼前这些人,连称为“兵”的资格都没有,他们是对“军人”二字最恶毒的侮辱。   “肃静!”李纲终于忍无可忍,运足中气,发出一声雷霆暴喝。   声音传遍校场,那些喧闹的士兵和将官们,像一群被惊扰的鸭子,纷纷停下了手中的勾当,懒洋洋地将目光投向点将台。   那眼神中没有下级对上官的敬畏,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扰了清净的烦躁和看热闹的好奇。   李纲强压下心头的翻涌,高举手中明黄的圣旨,朗声道:“奉陛下圣旨!金贼南下,国事危急!自即刻起,本官李纲,以兵部尚书衔总领京城防务,节制殿前司诸军!为抵御金贼,保卫东京,特于禁军之中,挑选三万精锐,组建‘敢战军’!此军,饷银加倍,装备从优!殿前司所有都虞侯以上将官,立刻上台听封!”   他的声音在风中传递很远,但台下的反应却如同一拳打在棉花上。   将官们互相交换着暧昧的眼色,磨磨蹭蹭,没有一个主动上台。   终于,一个身材肥胖的都虞侯慢悠悠地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脸上堆着假笑,对着李纲遥遥一拱手,姿态做得十足,话里却全是软钉子。   “下官钱虎,参见李相公。”他声音洪亮,态度恭敬,“相公有官家圣旨,我等自然是无不遵从。只是……相公有所不知,这整军备战,非是一日之功啊。”   李纲眉头一皱:“此话怎讲?”   “相公您看,”钱虎指着乱糟糟的校场,一脸的诚恳,“殿前司编制庞大,各营各厢的兵籍名册,多年未经整理,里面空额、病卒、借调的……一团乱麻。要想从中清点出三万精锐,没有十天半个月的功夫,怕是理不清头绪,万一错漏了,岂不是误了相公您的大事?”   他话音刚落,另一名都头立刻接茬:   “钱都虞侯所言极是!李相公,还有军械库。您瞧瞧下头弟兄们的家伙,哪个不是缺斤少两?前几日上报的军械申领文书,还在兵部压着呢。   这没刀没枪的,总不能让弟兄们拿着拳头去跟金人的铁骑拼命吧?这等于是让他们去送死啊!”   “对啊对啊,还有粮草!军中粮仓里的陈米都快能喂耗子了,新粮的调拨手续还没走完呢!”   “将士们久疏战阵,士气低迷,若不先加以安抚,恐怕……”   一时间,台下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各种“合情合理”的困难。   他们不敢公然抗命,却用一套娴熟的官僚辞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将李纲的命令牢牢困在原地。   他们不反对,只是告诉你“办不到”、“需要时间”、“手续不全”。   这是承平百年,大宋官场最拿手的太极推手。   李纲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出来了,这些人根本不是在陈述困难,他们是在用这套阳奉阴违的把戏,来表达他们的不满和抵制!   他们忠于的不是大宋,甚至不是高俅本人,而是高俅在位时,那种可以让他们肆无忌惮贪腐牟利、安逸享乐的秩序!   而他李纲,这个要整军、要纪律、要他们去拼命的人,就是这个旧秩序的破坏者!   “够了!”韩世忠突然发出一声低吼,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重锤砸在众人心口。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钱虎等人,那股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杀气,让那些油滑的将官们不由自主地闭上了嘴。   但钱虎仗着法不责众,依旧梗着脖子,一脸委屈地对李纲道:   “相公您看,这位将军动不动就吓唬人。我们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句句属实啊。若相公不信,大可将高太尉请来对质。这些军中沉疴,太尉他老人家最是清楚不过了。”   他故意抬出高俅,就是想告诉李纲,这殿前司的水深得很,你一个外来户,别想轻易搅动!   李纲被这群滚刀肉气得眼前发黑,他手握圣旨,却感觉自己像个闯进了匪巢的书生,满腹经纶,却对一群不讲道理的流氓束手无策。   这,是一个死局。   就在这僵持不下,冲突一触即发的危急时刻——   一阵急促而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缓缓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