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康盛世

第17章 认命的高太尉

  与城南广备攻城作那震天动地的巨响相比,城内的另一条战线则在悄无声息的阴影中迅速铺开。   镇抚司的衙门,被新君赵桓大笔一挥,设立在了皇城司的隔壁。   这不仅仅是一个地址的选择,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权力宣示。   皇城司,这个在太上皇时期权势熏天的特务机构,如今发现它的隔壁搬来了一个更年轻、更神秘、也更直接效忠于新君的邻居。   这是一种无声的挑衅,也是一种冷酷的警告:旧时代的影子正在退去,新的天子之剑已然出鞘,并且就悬在所有人的头顶。   衙门是新设的,但内里却不是草台班子。   衙门正堂,新任镇抚司统领刘锜已换上一身崭新的行头。   他的身上穿着一套与寻常禁军略有不同的黑色劲装,材质坚韧,裁剪合体,便于任何大幅度的动作。   外罩一件玄色无袖皮甲,边缘用红线滚边,既是点缀,也像是一道干涸的血痕。   腰间束着一条宽大的皮带,上面只挂着一柄形制古朴的长刀,刀鞘乌黑,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却像一个沉默的黑洞,能吞噬掉周围所有的光线和声响,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气。   这便是镇抚司的临时制服。   在赵桓的理想中,镇抚司的行头当然是飞鱼服+绣春刀的经典组合,但现在是非常时期,金兵压境,一切从简,根本没时间去玩那些花里胡哨的。   能从武库中找出这么一套制式统一又透着杀气的行头来应付,已是极限。   在刘锜面前,三百名神情冷峻的汉子如同一片黑色的森林,鸦雀无声,森然肃立。   他们站得笔直,却又不像寻常士兵那样僵硬,每个人的身体都处在一种蓄势待发的松弛状态,仿佛是蛰伏的猎豹。   他们是从皇帝最信任的内卫亲军和赵桓尚为太子时便在东宫暗中培养的死士中,百里挑一精选而出。   他们是皇帝的影子,也将成为大宋最锋利的手术刀。   “诸位,”刘锜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内回响,不响,却清晰而有力,如同石子投入深井,“陛下为何设立镇抚司,想必你们心中已经清楚,我只说三条规矩。”   他缓缓伸出一根手指,指节因为常年练武而显得异常粗壮。   “第一,镇抚司办案,只听陛下号令,只对陛下负责!上至宰相亲王,下至贩夫走卒,凡涉通敌、叛国、动摇军心民心之嫌,皆有权缉拿审问!若证据确凿,罪大恶极者,可先斩后奏!”   “轰!”一股压抑的气流在大堂内瞬间爆开。   三百名精锐眼中同时闪过一丝压抑不住的嗜血光芒,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半分。   先斩后奏!   这是天子赐予他们的无上权柄!   “第二,”刘锜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陡然转冷,一股凛然正气喷薄而出,“镇抚司之剑,只斩国贼,不伤忠良。我等是天子之剑,不是宫中鹰犬!谁若敢假公济私,欺压良善,冤枉好人,不必等陛下下旨,本官第一个不饶他!”   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瞬间转为正气,让堂下众人心头一凛。   “第三……”   刘锜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仿佛要将他们的样貌刻在心里。   “金人兵临城下,我等没有时间去按部就班地慢慢查案,所以,我需要你们的眼睛,无处不在;需要你们的耳朵,无所不闻!   从此刻起,你们要化整为零,如盐入水,散入到东京城的每一个角落——军营、酒肆、勾栏、瓦舍、商铺、寺庙……我要知道,谁在散布投降言论,谁在囤积粮食准备发国难财,谁是金人几十年前就埋下的奸细!”   三条规矩说完,他又下达了第一个具体任务:“王权!”   “属下在!”一名精悍的校尉出列,他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刀疤。   “你带一百人,立刻出城,迎着溃军方向,不惜一切代价搜寻何灌将军与梁方平的下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梁方平此贼,必须抓回来,交由陛下亲自处置!”   “遵命!”   “其余人,”刘锜目光扫过剩下众人,“立刻散入城中,执行第三条铁律!这是我们镇抚司的第一战!此战,只许胜,不许败!”   “遵命!”三百人齐声应喝,整齐划一,声震屋瓦,将堂外的几片枯叶都惊得簌簌落下。   很快,这三百名镇抚司的缇骑便如水银泻地般迅速消失在衙门。   他们走进偏房,片刻之后再出来时,已然换上了贩夫走卒、游侠僧侣、行脚商贩等三教九流的各色衣裳,汇入街上的人流,如同一滴滴水珠融入大海,悄无声息。   而刘锜本人,在交代完所有事务后,便轻车简行,独自一人前往一座极尽奢华的府邸。   府邸主人正是他早年间的恩主,如今身处风暴中心的殿前都指挥使——高俅。   此时的高府,愁云惨淡,与往日的车水马龙、高朋满座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高俅被新君强行留在了京城,生死皆在一念之间。   这两日,他闭门谢客,心中七上八下,如坐针毡。   当听闻门房来报,新晋的镇抚司统领刘锜前来拜见时,他先是一惊,随即心中燃起了一丝希望。   刘锜是他一手提拔的,这份香火情,或许是自己最后的救命稻草。   “快!快请!”   书房内,高俅屏退了所有下人,亲自为刘锜沏上了一盏上好的雨前龙井。   茶香袅袅,却驱不散他眉宇间的忧愁。   “信叔,真是……恭喜了!”高俅的笑容有些勉强,看着眼前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年轻人,如今已是天子近臣,权势滔天,心中五味杂陈。   “高太尉折煞末将了。”刘锜起身,对着高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末将能有今日,全赖太尉当年提携之恩,此恩,刘锜永不敢忘。”   高俅心中一暖,那份真诚的姿态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他叹了口气:“时也,命也。你能得官家赏识,是你的本事。老夫……如今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了。”   刘锜沉默片刻,沉声道:“太尉,官家命我来,是想让我给您带一句话。”   高俅精神一振,连忙道:“官家有何吩咐?”   “官家说,太上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刘锜直视着高俅的眼睛,一字一顿。   高俅的心猛地一沉。   刘锜继续说道:“官家还说,我大宋的蹴鞠技艺冠绝天下,应当成立一个‘皇家蹴鞠司’以扬国粹。官家遍寻天下,觉得您高太尉当年的球技独步青云,最适合去做这个第一任司正,颐养天年。”   高俅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额头冷汗涔涔而下。   他是个聪明人,瞬间就领会到了这句话背后的冰冷和仁慈。   罢其军权,但许其富贵。   让他去做那个他发迹的蹴鞠行当的头头,这既是一种赏赐,也是一种羞辱;是敲打,也是安抚,更是新君给他的最后一条生路!   “信叔……今日之事,大恩不言谢!”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和讨好,“老夫绝不敢再有半分妄想。这殿前司,从今往后,我高俅绝不再沾染半分!你……你回去禀告官家,老夫明日一早,天一亮,就沐浴更衣,亲自去李纲相公的府上,将兵符帅印恭恭敬敬地交接过去,绝不耽搁!”   他说这话时还带着一丝惯性思维。   在他看来,如此重大的权力交接,理应有一个体面且符合官场规矩的流程。   明日一早,是一个他能想到的最迅速也最合乎情理的时间。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今夜要召集哪些心腹,安抚他们,让他们平稳过渡,不要给李纲添麻烦,以此来向新君表达自己最后的“懂事”。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周围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刘锜一直沉默地看着他,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此刻竟燃起了一簇令人心惊肉跳的火苗。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发出了一声短促而怪异的笑声。   那笑声不带任何温度,像是两块冰冷的铁片在摩擦。   “呵……”   “明早?”   刘锜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冰锥,狠狠地扎进了高俅的耳膜。   这两个字,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讥讽与鄙夷,让高俅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高太尉!”刘锜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声“太尉”喊得又重又长,充满了嘲弄的意味。   他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黑色皮甲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一股凌厉的气势扑面而来,将书房内原本安逸的氛围撕得粉碎。   “你还当现在是歌舞升平,在樊楼里听曲儿,可以跟相好的姑娘说明日再会吗?你还以为这是在朝堂上扯皮,一件小事可以拖上十天半月吗?你跟我说……明早?!”   高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雷霆之怒吼得一个哆嗦,整个人都懵了,茫然地抬起头,迎上刘锜那双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   “金人的铁骑已经踏过了黄河天险,他们的前锋斥候,最迟后日就会出现在我们的城墙底下!   你知不知道,就在你这温暖如春的书房里喝着上等龙井的时候,官家在宫里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亲笔批阅的朱谕堆成了小山,只为在这国破家亡的最后关头,为我大宋搏出一线生机!”   “你知不知道,李纲尚书此刻正在兵部衙门,带着一群书吏从堆积如山的几十万禁军名册里,一个一个地挑选忠勇之士,试图组建一支敢死军,准备用血肉之躯去填补城防的漏洞!他们的嗓子已经喊哑了,眼睛里全是血丝,恨不得一个人掰成八个用!”   “你知不知道,城外的百姓正在拖家带口,像逃难的蝼蚁一样涌入城中,哭喊声、叫骂声已经充斥东京城每一个角落!   全城都在备战,每一个人都在与时间赛跑,而你……”   刘锜恨铁不成钢般,猛地向前一步,高大的身形几乎将高俅完全笼罩在他的阴影之下。   他伸出手指,几乎是顶着高俅的鼻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你!手握十万殿前禁军兵权的太尉!却还在这里优哉游哉地想着你的‘明日一早’?!”   “不是明早!”刘锜的咆哮变成了低沉而致命的嘶吼,“是现在!立刻!马上!”   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混合着新君不容置疑的铁血意志,不再是虚无缥缈的气势,而是化作了实质性的压力,如同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在高俅的心口。   他感到呼吸困难,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心脏狂跳不止,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这位昔日在校场上阅兵,在朝堂上俯瞰众生的殿帅,此刻两腿发软,膝盖一弯,若不是身后的下人眼疾手快地扶住,他已经瘫倒在地。   他终于彻彻底底地意识到,时代真的变了!   他所熟悉的那个可以论资排辈,可以拖延敷衍,可以讲人情世故的大宋官场,已经随着新君的登基,被毫不留情地碾碎了!   “我……我我……”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音节,冷汗如同溪流一般从额角、后背汩汩流下,瞬间浸湿了内衫。   “听着!”刘锜的声音恢复了军令般的冷酷与平静,这种平静比刚才的咆哮更加令人胆寒,“现在,立刻起身,换上你的殿帅官服,捧上兵符和帅印!城西大营,李纲相公已经奉旨在那儿等着你了!你必须当着殿前司十万大军的面,亲手将这份权力,交到李相公的手中!”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九天惊雷,在高俅的脑海里炸响!   他瞬间明白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交出兵权了。   这也不是一场体面的政治退场。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残忍至极的政治表演!   皇帝要的,不只是他高俅的兵权。   皇帝要的,是他高俅这个“旧时代”的象征,穿着代表旧时代最高军权的官服,走到由他亲手缔造的骄兵悍将面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像一条狗一样,将自己毕生的权柄,恭恭敬敬地递到新时代的宠臣手中!   这是要用他的尊严,去为李纲铺就一条掌控军队的血路!   这是要用他的屈辱,去震慑那些至今还认不清形势,心怀故主的骄横将领!   高俅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变得如同一张死人的白纸。   他心中那最后一丝盘算和侥幸,如同一缕青烟,彻底化为齑粉。   他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   任何一丝迟疑和反抗,换来的,可能就是镇抚司的黑牢和全家老小的性命。   他不再说话,眼神空洞,只是颓然地点了点头,像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在两个同样吓得面无人色的下人的帮助下,走向内堂。   更换官服的过程,对他而言,不啻于一场漫长的凌迟。   那身曾经让他无比自豪的殿帅官服,此刻穿在身上,却感觉重如山岳。   每一颗盘扣,都像是一道枷锁;那顶象征着无上荣耀的武官高帽,戴在头上,却如同罪犯的囚枷;腰间悬挂的鱼袋和玉佩,叮当作响,听在他耳中,却像是催命的铃声。   当他最终从书房深处的暗格中,用一双抖得不成样子的手,捧出那个装着兵符和帅印的紫檀木盒时,他仿佛看到了自己一生的心血、荣耀、权势,都凝聚在了这个沉甸甸的盒子里。   而他,即将亲手将它摔碎。   当他再次出现在刘锜面前时,不过短短一刻钟的工夫,却仿佛苍老了二十岁。   他的背彻底佝偻了下去,眼神浑浊,步履蹒跚,那身华丽的官服穿在他身上,显得那么的滑稽和不合身,像一个乡野草台班子里的落魄戏子。   刘锜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中没有丝毫怜悯。   国难当头,任何个人的荣辱得失,都轻如鸿毛。   “走吧。”   刘锜面无表情地吐出两个字,转身先行,那挺拔的背影,与高俅的佝偻形成了鲜明而残酷的对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