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之巫山云雨 · 第三十章：千年传说·云雨长存

　　千年光阴，足以磨平山峦的棱角，改易江河的走向，将曾经金戈铁马的战场化为桑田阡陌。曾经烟波浩渺、灵光璀璨的云梦泽，也在这时光长河的冲刷下，彻底褪去了“仙境”的华裳。　　浩瀚的水域依旧存在，烟波也依旧在晨昏间升腾弥漫。只是那水，变得与凡间任何一处大泽无异，浑浊时卷着泥沙，平静时映着凡俗的天光云影。曾经悬浮的仙岛灵山早已沉入泽底，化为淤泥深处无人知晓的暗礁；奇花异草、珍禽瑞兽，只残存在耄耋老者口耳相传、真假难辨的故事里。丰饶之野成了寻常的芦苇荡，巫山十二峰依旧矗立，却只是凡俗眼中险峻些的山峦，峰顶再无云台玉座，唯有嶙峋的怪石和寻常的松涛。泽畔的村落炊烟袅袅，渔舟在不再蕴含灵机的水面上撒网，荡开的涟漪，与别处并无不同。　　然而，这片看似平凡的大泽，却始终萦绕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淡淡的哀愁。那哀愁沉淀在水底，飘荡在风中，渗透进每一寸土地的记忆里。它不再以灵光的形式显现，而是化作了流传于楚地千家万户、口耳相传的凄美传说。　　“爷爷，云梦泽里真的有神仙住过吗？”泽畔小村，简陋的渔船上，扎着羊角辫的小孙女托着腮，望着暮霭沉沉的水面，好奇地问摇橹的老渔夫。　　老渔夫布满风霜的脸上露出一丝悠远的神色，手中的橹慢了下来，搅动着泛着金红晚霞的水波：“有啊，孩子。很久很久以前，这里住着一位掌管云雨的神女娘娘，叫瑶姬。她住在最高的巫山神女峰上，长得比画上的仙女还好看，泽里的花鸟鱼兽都听她的话……”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如同在吟唱一首古老的歌谣：“……后来啊，楚国的君王，一位叫熊槐的大王，来到了泽中，见到了神女娘娘……他们……唉……”老渔夫叹了口气，浑浊的眼中似乎也蒙上了一层水雾，“神女娘娘为了救那位被困的君王，燃尽了自己的神力，化作了漫天云雨……君王也……最终郁郁而终。自那以后，这泽里的灵光就散了，仙境……也就没了。” 　　小女孩听得入了神，大眼睛里充满了惋惜：“神女娘娘……好可怜。那位君王……也好可怜。” 　　“是啊，”老渔夫点点头，目光投向暮霭深处、轮廓朦胧的巫山，“所以后来人们都说，‘巫山云雨’，说的就是神女娘娘和那位君王至死不渝的情意啊。你看——”他指着远处水天相接处，一片被落日余晖染成金红、形状奇特的云霞，“那像不像一位仙子的侧影？老辈人都说，那是神女娘娘的魂魄不散，偶尔还会在这泽上显灵呢！有时起雾的清晨，或者落霞满天的傍晚，运气好的人，还能听到风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又轻又远，像是神女娘娘还在惦记着什么……” 　　小女孩睁大了眼睛，努力望向那片云霞，小脸上满是敬畏与遐想。暮霭浮动，光影流转，那云霞的轮廓似乎真的隐约勾勒出一位女子飘渺的侧影，衣袂仿佛在风中轻扬。　　泽畔的另一处，荒草萋萋的汨罗江口。每年五月初五，江面上总会飘来无数装着香草、系着五色彩线的竹筏。人们肃立岸边，低声吟诵着古老的诗篇，将蒸熟的角黍（粽子）投入滚滚江水。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　　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低沉而悲怆的吟哦声随风飘荡，融入云梦泽浩渺的水汽之中。那是三闾大夫屈原的《九歌·山鬼》。诗中那居于山林、含情凝睇、等待所爱的山鬼形象，在千年传诵中，竟奇异地与云梦泽神女的传说交织、融合。人们相信，屈子行吟泽畔、最终怀沙自沉时，心中所感所念，除了故国倾覆之痛，亦必有对那位为情陨落的神女的深深哀悯与共鸣。那香草，是祭奠忠魂，亦是对那场消散云雨的无声凭吊。诗篇中的思念与遗憾，跨越时空，在这片失去了神灵的大泽上空永恒回响，诉说着人神共同的、无法圆满的怅惘。　　更有一种深入骨髓的信念，在楚地百姓的血脉中悄然流淌：神女瑶姬并未真正消逝。她的灵，她的情，她最后化雨洒向大地的精魄，并未归于寂灭。她融入了这片她曾守护万载的土地，化作了萦绕楚地山川的云雨精魂。　　每当人间有至诚至深之情涌现，尤其是那至悲至痛、感天动地之情，天地必有回应。　　当痴情的女子在泽畔哭悼远行未归的良人，泪水滴落江心；　　当白发的老母在巫山脚下呼唤战死沙场的儿郎，泣血锥心；　　当忠义的士子在屈子祠前凭吊故国，悲愤难抑，仰天长啸…… 　　总会有温润的雨丝，毫无征兆地悄然飘落。　　那雨，不似夏日的滂沱，不似秋日的萧瑟，而是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抚慰人心的微凉与湿润，如同无声的叹息，又如同温柔的轻抚。它细细密密地洒在哭泣者的肩头，浸润着干涸悲痛的心田。人们说，那是感应。是神女之灵化作了这天地间最温柔的丝线，悄然垂落人间，为那至诚至悲的泪水，轻轻相和。　　神女的血化作了滋养万物的雨，神女的泪化作了泽畔不散的雾霭，神女的精魂化作了守护这片土地千年的、哀而不伤、悲悯长存的云雨精魂。　　于是，云梦泽的故事，在渔舟唱晚的调子里，在牧童遥指的烟霞中，在香草年年的枯荣间，在每一场因人间至情而悄然落下的细雨里……口口相传，代代不息。　　仙境虽逝，传说永存。　　巫山云雨，成了镌刻在华夏血脉深处，关于爱情最凄美、最不朽的图腾。那片泽畔的烟霞，也永远在朝暮之间，带着淡淡的哀愁与永恒的守望，无声诉说着一个关于神女、关于君王、关于至死不渝与遗恨滔天的——千年遗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