郢都的七月,溽热如同蒸笼。骄阳肆无忌惮地炙烤着王城,青石板路面升腾起扭曲的热浪,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熟透瓜果混合的、属于凡尘的喧嚣气息。朱雀大街依旧车水马龙,商贩的叫卖声、牛车的轱辘声、行人讨价还价的嘈杂声浪,汇成一股庞大而浑浊的声潮,冲击着新漆的宫墙。宫阙的飞檐斗拱在刺目的阳光下闪耀着新镀的金辉,章华台巍峨的身影投下巨大的阴影,一切都仿佛在宣告着楚国的强盛与王权的无上荣光。 然而,那架由八匹神骏雪驹牵引、华盖高张、缀满金玉的驷马王车,却像一具移动的、冰冷的棺椁,缓缓碾过这鼎沸的繁华。车帘低垂,隔绝了外面喧嚣的光与热,也隔绝了那震耳欲聋的“万岁”山呼。车内的空气凝滞、沉闷,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药石苦涩,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来自幽冥的阴冷死寂。 楚怀王熊槐斜倚在铺着冰蚕丝软垫的御座上,厚重的玄端王袍裹着他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身躯。曾经锐利如鹰隼的眼眸,此刻深陷在浓重的青黑眼窝里,目光空洞地落在虚空某处,如同两口枯竭的深井。脸颊消瘦,颧骨突出,原本刚毅的线条被一层蜡黄的病气笼罩,唯有一双薄唇紧抿着,残留着一丝属于帝王的、却显得格外疲惫的倔强。 他回来了。回到了他的王座,他的宫阙,他的权力中心。却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遗落在了那片烟波浩渺的泽国深处。 车驾驶入宫门,沉重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将凡尘的喧嚣彻底隔绝。熟悉的宫苑景象映入眼帘:九重玉阶,白玉雕栏,执戟武士如铜塑般肃立,内侍宫娥匍匐在地,姿态恭谨至极。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模一样,甚至因他归来而更添了几分刻意的光鲜与秩序。然而,在熊槐眼中,这金碧辉煌的宫阙,这毕恭毕敬的人群,却蒙上了一层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灰败。 昭阳死了。那个须发皆白、眼神睿智、曾为他稳定朝局、制定国策的令尹,此刻冰冷的尸身正躺在灵堂的棺椁里,太医令那句“似中毒”的含糊之语,如同毒蛇般啃噬着他的信任。子兰,他的弟弟,那个在他面前总是谦卑恭顺的公子,此刻正不知在哪个阴暗角落,与虎狼之秦的使臣樗里疾密谋着什么。郑袖,那个他曾捧在手心、美艳无双的爱妃,竟敢以“侍疾”之名,将他唯一的嫡子、储君熊横囚禁于兰台宫!还有百越,那些蛮夷,竟敢趁他不在,劫掠军粮,蠢蠢欲动! 每一桩,每一件,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心上,提醒着他离开这段时间里,他苦心经营的王朝基石,正被蛀虫从内部啃噬得摇摇欲坠。权臣倾轧,骨肉相疑,宠妃弄权,外敌环伺……这污浊的红尘漩涡,比他离开时更加粘稠、更加令人作呕! 一股难以言喻的烦厌与暴戾之气猛地冲上熊槐的头顶!他猛地一挥手,动作因虚弱而显得有些迟滞,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 “滚!” 声音嘶哑低沉,如同砂纸摩擦,却像惊雷般在寂静的宫道上炸开!匍匐在地的内侍宫娥吓得浑身一颤,连滚带爬地退到两旁,头深深埋下,大气不敢出。连肃立的武士,握戟的手都下意识地紧了紧。 熊槐不再看他们,径自在近侍的搀扶下(这动作让他感到一种刺骨的屈辱),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踏上那冰冷的九重玉阶。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炭火上,灼烧着他帝王的自尊。宫阙的阴影笼罩下来,将他吞没。那金碧辉煌的殿宇,此刻在他眼中,如同巨大的、冰冷的囚笼。 ………… 入夜,章华宫最高的寝殿——云台阁内,却感受不到丝毫君王的暖意。巨大的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寒气,却无法驱散殿内弥漫的、深入骨髓的阴冷与死寂。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厚重的玄色帷幔低垂,隔绝了外面的一切星光与灯火,也隔绝了王城隐约的笙歌。 熊槐没有就寝。他披着一件单薄的玄色丝袍,赤着脚,独自枯坐在宽大的、铺着白虎皮的御榻边缘。殿内没有点灯,只有冰鉴散发出的微弱幽蓝冷光,将他瘦削的身影投射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一个无声挣扎的幽灵。 他微微垂着头,右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似乎在极力压抑着什么。左手,却以一种近乎病态的轻柔,小心翼翼地摊开在眼前。 掌心之中,空无一物。 不,并非完全的空。在那苍白的手掌纹路间,极其细微地、若有若无地,缭绕着一缕比发丝更纤细、比烟雾更虚幻的……气。 那并非凡尘的雾气。它呈现出一种难以言喻的、介于月华与云霞之间的淡银色,极其微弱,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中。它没有固定的形态,如同最柔弱的活物,在他掌心极其缓慢地盘旋、流淌,偶尔会逸散出一两点细碎到肉眼几乎无法捕捉的、如同冰屑般的微芒。 这是那夜月下仙潭,神女拂袖之间,将他强行“剥离”神域核心时,一丝残留于他掌纹深处的、属于瑶姬的气息。或许是神女力量的无意遗留,或许是那“灵犀引”在他神魂深处种下的印记,于凡尘中显化出的唯一具象。 这缕气息,微弱得几乎不存在,却是熊槐从云梦泽带回来的唯一“信物”。比那沉入潭底的夔龙佩更直接,更真实地连接着那个遗世独立的身影。 他屏住呼吸,仿佛怕惊扰了这掌心的幻梦。指尖带着一种近乎朝圣般的颤抖,极其缓慢、极其轻柔地靠近那缕淡银色的气息。没有真实的触感,指尖所及,唯有一片虚无的冰凉,如同触碰最纯净的寒潭之水。但那冰凉之中,却又奇异地透着一丝极其微弱、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温润? 这缕气息,成了他唯一的慰藉,唯一的执念,也成了啃噬他神魂的毒药。 指尖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触碰,每一次试图将那缕气息“拢”在手心的徒劳动作,都伴随着脑海中无法抑制的翻涌——是墨玉寒潭倒映的皎皎月轮,是玉树翡翠叶片碰撞的清越仙音,是那惊鸿一瞥的、完美到令人窒息的背影,是转瞬间那双燃烧着神怒、却又在深处掠过一丝微澜的冰寒眼眸…… “神女…”嘶哑的低喃从他干裂的唇间溢出,如同梦呓,带着深入骨髓的渴望与痛楚。每一次呼唤这个名字,胸腔里那颗被凡尘污浊浸染的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带来窒息般的闷痛。那缕掌心的气息仿佛也随之微微一颤,逸散出更多冰屑般的微芒,带来更深的、如同跗骨之蛆的寒意。 这寒意并非仅仅作用于肌肤。它如同无形的针,顺着指尖的脉络,悄无声息地钻入他的骨骼,侵入他的肺腑,冻结他的血液。自回到郢都,一场莫名的高热便如影随形。太医院的国手们轮番诊视,开出无数名贵汤剂,言是“瘴疠侵体,忧思伤脾”。汤药灌下去,高热或可暂时退却,但那股源自骨髓深处的阴冷却如影随形,挥之不去。咳嗽日渐加剧,起初是压抑的闷咳,如今已变成撕心裂肺的呛咳,每一次都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指缝间时常沾染上咳出的、带着诡异冰寒气息的暗红血丝。 他知道,这病根不在郢都,而在那片被迷雾封锁的泽国。这缕气息是药,亦是毒。抚慰着他焚心的思念,也加速着他凡俗躯壳的衰败。如同饮鸩止渴。 “大王!大王!不好了!”殿外,内侍总管尖利而惶恐的声音骤然撕裂了死寂,带着哭腔,“公子子兰…子兰公子他…他带着一帮大臣,跪在兰台宫外!口口声声说…说太子横殿下德行有亏,不堪储位!要…要面见陛下,请废太子!郑袖夫人…夫人她也在场,哭诉太子对她不敬…兰台宫那边…那边快顶不住了!” 兰台宫!太子横! 熊槐空洞的眼眸猛地一缩!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一股暴戾的怒火瞬间冲垮了那沉溺于虚幻的脆弱!子兰!郑袖!他们竟敢!竟敢趁他病弱,直接逼宫废储! “竖子!贱人——!”熊槐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嘶吼!他猛地从御榻上站起,眼前却是一阵天旋地转,剧烈的呛咳再次袭来,他不得不弯腰扶住冰冷的榻沿,咳得浑身颤抖,指缝间渗出暗红的血沫。 怒火在胸腔里焚烧,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扭曲!他恨!恨子兰的狼子野心!恨郑袖的蛇蝎心肠!恨这满朝文武的明哲保身!更恨…恨这具被神泽寒气侵蚀、被凡尘污浊拖累的、该死的、无用的躯壳!若他还是那个在云梦泽中追逐白鹤、箭射藤妖、面对灾兽亦敢拔剑的君王,这些宵小,安敢如此?! 就在这暴怒攻心、咳血不止的瞬间,他紧握着那缕气息的左手,因身体的剧颤而猛地一抖! 掌心那缕淡银色的、如同月华凝成的气息,仿佛被这滔天的凡尘怒意与血腥气所刺激,骤然间光华大盛!不再是温顺地盘旋,而是如同受惊的银蛇般猛地一窜! 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冰冷彻骨、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寒意,如同无形的冰锥,狠狠刺入熊槐的掌心!顺着手臂的经脉,直冲心脉! “呃——!”熊槐浑身剧震!如遭雷击!眼前瞬间被一片刺目的银白光芒所充斥!那光芒之中,不再是兰台宫的纷争,不再是子兰郑袖狰狞的脸,而是—— 墨玉寒潭!皎皎月轮!玉树清音! 还有…那悬浮于月华之上、云霞之间、周身流淌着圣洁光晕的绝世身影!她的面容依旧笼罩在光晕之中,看不真切,唯有一双眸子,如同万载不化的寒潭,穿透了无尽的时空与凡尘的污浊,清晰地、冰冷地、毫无波澜地…注视着他! 那目光,带着神明俯瞰尘埃的漠然,也带着一丝……如同看到污秽沾染了净土的、冰冷的厌弃? 这幻象只持续了一瞬,却比子兰的逼宫更让熊槐感到一种灵魂被洞穿、被冻结、被彻底否定的绝望与剧痛! “噗——!” 一大口带着冰碴的、颜色暗沉近黑的淤血,猛地从熊槐口中狂喷而出!如同泼墨般,溅洒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迅速凝结成一片诡异的、带着寒气的暗红色冰花! “大王——!”殿外响起内侍总管撕心裂肺的惊叫和杂乱的脚步声。 熊槐的身体晃了晃,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后倒去,砸在冰冷的御榻之上。他仰面躺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破风箱般的嘶鸣,嘴角不断溢出带着冰寒气息的血沫。 他睁着空洞的眼睛,望着云台阁那高高的、绘满星斗云纹的藻井。视线模糊、旋转。那冰冷的藻井图案,在眼中扭曲、变幻,渐渐化作了巫山悬浮的轮廓,化作了流淌的七彩云霞…… 掌心的那缕淡银色气息,似乎因他生命的急剧流逝而变得黯淡,却依旧顽强地盘旋着,如同一个冰冷的、无法摆脱的诅咒,也像一个遥不可及的、燃烧着他全部生命的幻梦。 兰台宫的喧嚣,子兰的野心,郑袖的哭泣,百越的烽烟……所有凡尘的污浊与烦厌,在这一刻,都被那深入骨髓的阴寒与那惊鸿一瞥的神明目光彻底冻结、推远。 只剩下一个名字,如同烙印在冻结灵魂上的最后印记,在他意识沉沦前的黑暗深渊中,无声地、一遍又一遍地回荡: 瑶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