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窒息!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攥住灵魂,投入万载冰封的深渊!
楚王熊槐的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撕裂般的晕眩中沉浮。神女拂袖间那沛然莫御的力量,并非粗暴的驱逐,更像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法则剥离,将他从那个月华如洗、玉树清音的纯净核心,硬生生“剔除”出来。他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投入熔炉的顽铁,在极致的冰冷与炽热的屈辱中反复淬炼,每一寸骨骼都在哀鸣,每一缕魂魄都在尖叫!
“砰!”
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湿滑的苔藓地上,剧烈的撞击让他眼前金星乱冒,五脏六腑翻江倒海。喉咙一甜,一口腥咸的淤血涌上,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黑暗褪去,刺骨的寒冷和浓得化不开的湿气包裹全身。他挣扎着撑起身体,环顾四周。依旧是云梦泽深处,但已非那遗世独立的月下仙潭。这里光线昏暗,头顶是浓密得几乎不透光的古木树冠,虬结的枝干如同怪物的臂膀,垂挂着湿漉漉的、散发腐朽气味的暗紫色苔藓。脚下是深及脚踝、冰冷刺骨的泥泞,混杂着腐烂的枝叶和不知名的粘稠菌丝。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带着铁锈味的湿冷气息,以及一种若有若无的、令人心悸的低沉呜咽,仿佛来自地底深处。
是那株巨大的、流淌着七彩汁液的怪树附近!昨夜遭遇灾兽“蜚”的幽暗死地!神女没有将他直接送回外围,而是抛回了这个浸透了他手下卫士鲜血、铭刻着他濒死屈辱的地方!
“呃…啊——!”一声压抑到极致、最终冲破喉咙的嘶吼从熊槐胸腔中迸发出来!那不是痛呼,而是混合着滔天怒火、刻骨屈辱与无尽不甘的咆哮!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湿滑冰冷的古木树干上,指骨皮开肉绽,鲜血淋漓,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
神女!那云端之上、清冷绝尘的身影!他视为毕生所求的至高瑰宝!昨夜救他于灾兽之口,却又在仙潭月下,以看蝼蚁般的漠然,将他尊严彻底践踏!他熊槐,堂堂大楚之王,竟在她拂袖之间,如同垃圾般被丢弃在这片污秽死地!
更令他五内俱焚的是郢都剧变!昭阳被毒杀!子兰勾结秦使!郑袖那贱人竟敢软禁太子!百越蛮夷蠢蠢欲动!他的江山,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正在他追逐长生幻梦时,被那些蛀虫和叛徒从内部啃噬、崩塌!
神女的无情漠视!凡尘的背叛倾轧!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冰冷刺骨的洪流,狠狠冲击着他摇摇欲坠的理智!极致的愤怒与屈辱,混合着对江山将倾的恐惧和对那绝世容颜病态未消的痴迷,在他心中疯狂搅拌、发酵,酿成了一种足以焚毁一切的、扭曲的毒酒!
“大王!大王您在这里!”惊喜交加的呼喊声从浓雾深处传来。是令尹昭雎和徐福,带着仅存的、个个带伤、狼狈不堪的卫士们,循着动静终于寻了过来。他们看到熊槐浑身泥泞、王袍破碎、状若疯魔的样子,无不骇然失色。
“大王!您…您无恙吧?”昭雎扑到近前,声音颤抖。
“无恙?”熊槐猛地转过头,布满血丝的双眼如同燃烧的炭火,狠狠刺向昭雎,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郢都急报!昭阳身死!子兰通秦!郑袖囚禁太子!百越异动!这叫无恙?!寡人的江山!寡人的社稷!”他每说一句,声音就拔高一分,最后几乎成了歇斯底里的咆哮,震得林间腐叶簌簌落下!
昭雎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臣…臣方才也感应到传讯波动…陛下!事急矣!必须立刻回銮!迟恐…迟恐…”
“回銮?!”熊槐猛地打断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火焰,“回銮?!眼睁睁看着寡人的江山被那些豺狼瓜分?!看着寡人的太子沦为阶下囚?!”他胸膛剧烈起伏,目光却越过惊惶的臣子,死死地投向浓雾封锁的、仙潭所在的方位,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清冽的月华气息。
不!他不能就这样回去!像一个丧家之犬!像一个被神祇唾弃、被臣子背叛的失败者!
一种疯狂的、孤注一掷的念头,如同毒藤般瞬间攫住了他全部的心神!神女!他必须留下些什么!一个印记!一个承诺!一个让她无法彻底将他从神域记忆中抹去的烙印!让她知道,他熊槐,绝不会就此罢休!无论她是九天之上的神祇,还是云梦泽的守护者,终有一日,他会回来!带着足以倾覆一切的力量回来!将她,连同这整片神泽,彻底据为己有!
他的手猛地探入怀中,触碰到了一块温润坚硬之物。那是他从不离身的贴身之物——夔龙佩!
玉佩不大,却是由最上等的和田羊脂白玉雕琢而成,触手生温。玉佩正面,一条古老的、形态狞厉的夔龙盘踞其上,龙身缠绕着繁复的云雷纹,象征着楚国王室血脉的尊贵与威严。玉佩背面,则阴刻着一个古老的“芈”字,那是楚国王族的姓氏本源。此佩不仅是王权的象征,更是他熊槐作为楚王的本命信物,蕴含着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王朝气运!
熊槐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羊脂白玉温润的触感下,仿佛能感受到楚国山河的脉搏与他自身血脉的沸腾!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疯狂取代,猛地将玉佩从怀中掏出,高高举起!
“神女——!”他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浓雾深处、仙潭的方向,发出一声撕裂苍穹般的嘶吼!声音中充满了不甘、怨毒、痴迷与一种近乎献祭般的决绝!
“熊槐此心!天地共鉴!日月同昭!”他死死盯着玉佩,仿佛要将毕生的执念与王权烙印其上,“此佩乃寡人本命!王权所系!血脉之证!今留于神女!以此为凭!待寡人扫清寰宇,重掌乾坤,必以九鼎之重,万乘之尊,再临云梦!迎汝归位!若违此誓,天地不容,神魔共戮——!”
最后一个“戮”字如同惊雷炸响!他手臂用尽全力,将那块凝聚着楚王气运与滔天执念的夔龙佩,狠狠掷向浓雾深处!玉佩化作一道温润的白光,如同燃烧的流星,义无反顾地没入那无边无际、隔绝神凡的灰白之中!
玉佩脱手的瞬间,熊槐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踉跄后退一步,脸色苍白如纸,唯有那双眼睛,依旧燃烧着焚尽一切的火焰,死死盯着玉佩消失的方向。
…………
玉佩穿破重重雾障,无视空间的距离,带着凡间君王炽热到扭曲的执念与沉重的王权气运,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轰然坠向墨玉寒潭的核心!
寒潭之上,瑶姬的身影刚刚融入那深邃的墨色,月华在她消失处留下一圈圈细微的涟漪。玄黿巨大的头颅沉在水中,琥珀色的眼眸倒映着清冷的月轮,带着万载的忧虑。
就在此刻!
那枚散发着凡尘温热与磅礴执念的夔龙佩,竟无视寒潭外围的天然禁制,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直直坠向瑶姬消失的潭心位置!玉佩周身萦绕的微弱白光,与潭水纯净的墨色形成刺眼的对比,更散发出一种格格不入的、属于红尘浊世的喧嚣与灼热!
玄黿巨大的琥珀色眼眸猛地睁开!一股磅礴的、厚重如山的土黄色灵光瞬间从它背甲上升腾而起,如同无形的巨掌,朝着那飞坠的玉佩狠狠抓去!要将这污浊凡物彻底碾碎、排斥出神域核心!
“嗡——!”
玉佩上的夔龙纹路骤然亮起!一股微弱却极其坚韧的、带着血色与金戈气息的赤红光晕猛地爆发开来,竟硬生生抵住了玄黿那足以撼动山岳的灵压!玉佩去势稍缓,却依旧固执地、带着一种玉石俱焚般的决绝,朝着潭心沉去!
就在玄黿的灵光即将彻底包裹玉佩、将其化为齑粉的刹那!
“咻——”
一道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如同月华凝成的银色丝线,从潭心深处悄然射出,快如流光,瞬间缠绕住了那枚下坠的夔龙佩!
玄黿的灵光扑了个空。
那枚玉佩被银色的丝线轻柔地托住,悬停在距离墨色潭水仅有一尺之遥的半空。玉佩上赤红的王气光晕与银色丝线无声地交织、碰撞,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如同冷水滴入滚油。玉佩本身的温润白光与羊脂白玉的质地,在这神域核心的月华下,竟奇异地流转出一种内敛的光泽,那狰狞的夔龙纹路似乎也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一丝…悲壮?
潭水深处,一片绝对的寂静。仿佛连时间都为之停滞。
许久,那缠绕着玉佩的银色丝线,极其轻微地、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颤动了一下。丝线的另一端,连接着深邃无光的潭底。
玄黿巨大的头颅浮出水面,琥珀色的眼眸紧紧盯着那枚被银丝缠绕的玉佩,又望向深不可测的潭水,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惊与更深的忧虑。神女…竟未将这污浊凡物彻底毁去?反而…以自身神力将其接引?那银丝…分明是之前种于凡王神魂深处的“灵犀引”的延伸!这…这究竟是为何?!
潭水依旧平静,墨玉般深邃,倒映着清冷的月轮。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玄黿惊疑不定之际,那枚悬停的夔龙佩,连同缠绕其上的银色丝线,如同被无形的力量牵引,缓缓地、无声无息地沉入了墨玉般的潭水之中。没有激起一丝涟漪,仿佛被这神泽最深沉的黑暗温柔地吞噬、接纳。
潭面重归平滑如镜。唯有玄黿巨大的身躯伏在潭边,琥珀色的眼眸中翻涌着惊涛骇浪。它知道,神女收下了。收下了这枚沾染着凡尘最炽烈执念、最污浊王权、却也凝聚着一个君王最后孤注一掷的“信物”。
…………
幽暗死地之中,熊槐依旧死死盯着玉佩消失的方向,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孤狼般的执拗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毫无征兆地,一股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浓郁、粘稠、带着刺骨寒意的灰白色浓雾,如同苏醒的太古巨兽,从四面八方、从每一寸土地、每一片树叶中疯狂喷涌而出!浓雾翻滚的速度快得惊人,瞬间便将熊槐、昭雎、徐福以及所有残存的卫士彻底吞没!
“保护大王!”卫士的惊呼瞬间被浓雾吞噬,变得模糊不清。
这浓雾冰冷刺骨,沉重得如同湿透的棉絮,死死堵住口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肺腑的痛楚。更可怕的是,浓雾中似乎蕴含着一种奇异的力量,五感被彻底剥夺!目不能视,耳不能闻,甚至连脚下的土地都失去了实感!仿佛置身于一片绝对的、冰冷的混沌虚空!
熊槐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沛然莫御的柔和力量包裹住全身,如同陷入湍急却无形的暗流,身不由己地被裹挟着移动!天旋地转!方向感彻底丧失!他想要怒吼,想要挣扎,喉咙却像是被冰封,发不出任何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漫长的煎熬。
包裹全身的冰冷力量骤然消失!
刺目的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下来,带着久违的、属于凡尘的燥热。脚下是坚实、干燥的土地,空气中弥漫着草木被烈日炙烤后特有的、带着尘土气息的味道。
浓雾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稀薄。
熊槐踉跄一步,勉强站稳,猛地睁开被阳光刺痛的眼睛。
眼前,是云梦泽外围那熟悉的、略显荒凉的景象。稀疏的林木,干燥的红土地,远处是连绵起伏的、在烈日下蒸腾着热浪的丘陵。身后,那片吞噬了无数精锐卫士、埋葬了他帝王尊严与长生幻梦的、烟波浩渺的无边灰白雾墙,依旧无声矗立,翻涌滚动,如同亘古不变的屏障,彻底隔绝了神凡两界。
他们…被送出来了。
“大王!大王!我们出来了!”昭雎带着哭腔的声音响起,充满了劫后余生的狂喜。
徐福瘫软在地,贪婪地呼吸着凡尘燥热的空气,枯槁的脸上混杂着恐惧与一丝未能寻得秘宝的失落。
残存的卫士们茫然四顾,如同做了一场光怪陆离、又血腥恐怖的噩梦。
熊槐却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对着那片无边无际、隔绝一切的灰白雾墙。阳光落在他染满泥泞血污、破碎不堪的王袍上,落在他苍白憔悴、却依旧紧绷如岩石的脸上。
他眼中没有了方才的癫狂与嘶吼,只剩下一种沉凝到极致的、如同淬火寒冰般的死寂。那死寂之下,是比岩浆更炽热、比深渊更黑暗的执念在无声咆哮。
他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那厚重的迷雾,再次看到那月下寒潭,看到那绝世的身影,看到那枚带着他全部野心与痴狂沉入潭底的夔龙佩。
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曾紧握湛卢剑、曾掷出夔龙佩的手,此刻沾满了泥污与干涸的血迹。他对着那片迷雾,对着迷雾之后的神域,对着那个收下了他“信物”的神女,五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发出咯咯的脆响,仿佛要将那无形的迷雾、那遥不可及的身影,连同这整个云梦泽,都彻底攥碎在掌心!
没有言语。没有咆哮。
唯有那紧攥的拳头,和眼中燃烧的、足以焚尽九州的无声誓言,在凡尘燥热的空气中凝固、沉淀,化作一道刻入骨髓的烙印。
许久,一个冰冷、沙哑、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如同从九幽地府传来,在劫后余生的众人耳边响起:
“回郢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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