统万城的风沙,从九月就开始刮了。 赫连勃勃站在王宫的高台上,眯着眼往南方瞅。风卷着黄沙,打在脸上,跟针扎似的。他却像根钉子似的钉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在等一个消息。 十年前,他在统万城建都,取“统一天下,君临万邦“之意。那时候他意气风发,以为很快就能拿下关中,进而问鼎中原。可现实给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刘裕来了。 那个从京口起兵的老兵,一路北伐,连战连捷,最后把长安给打下来了。赫连勃勃不是没试过,可每次都被挡在潼关之外。那道雄关,就像一道天堑,横在他和关中之间,让他寸步难行。 “大王!“一个侍卫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跪在地上直喘气,“探子……探子刚送回来的消息,刘裕……刘裕班师了!“ 赫连勃勃猛地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光:“再说一遍?“ “刘裕大军已过武关,正往建康去呢!关中现在就剩下一个十二岁的娃娃守着!“ 赫连勃勃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被风沙扯得支离破碎,听着格外瘆人。 “好!好一个刘裕!“他拍着栏杆,栏杆上的漆都被拍掉了一块,“打下了关中,屁股还没坐热就跑了!这是天要亡晋,天要兴我胡夏!“ 他说完,大步流星地走下高台。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只看见猎物的老鹰。 --- 王宫里,赫连勃勃召集诸将议事。 大殿里,胡夏的将领们分列两旁。这些人都是跟着赫连勃勃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一个个满脸横肉,目光凶狠。有的脸上还带着刀疤,有的缺了耳朵,看着就让人发怵。 “诸位,“赫连勃勃坐在王座上,身子往前倾了倾,“刘裕班师了,关中空虚。这是天赐良机,本王要取关中,你们怎么看?“ 话音刚落,一个满脸络腮胡的将领就跳了出来,抱拳道:“大王,末将愿率五万铁骑,直取长安!“ 此人名叫阿利罗,是赫连勃勃麾下最勇猛的战将。他身高八尺,膀大腰圆,使一柄五十斤重的狼牙棒,有万夫不当之勇。 “末将也愿往!“ “末将愿为先锋!“ 一时间,大殿里吵吵嚷嚷,跟菜市场似的。这些将领都是急性子,听说有仗打,一个个眼珠子都红了。 赫连勃勃摆摆手,示意众人安静。等大殿里静下来,他才转头看向角落里一个中年文士:“王军师,你怎么看?“ 那文士名叫王买德,是赫连勃勃的谋士,汉人出身,却死心塌地跟着胡夏。他站起身,捋了捋胡须,慢悠悠地说道:“大王,关中可取,但不可急。“ “哦?“赫连勃勃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刘裕虽然班师,但关中防务并未松懈。王镇恶、沈田子、朱龄石三将,都是刘裕麾下的猛将,不好对付。而且……“王买德顿了顿,压低声音,“那个十二岁的娃娃,也不是省油的灯。“ 赫连勃勃冷笑一声:“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能有多大本事?“ “大王别小看他,“王买德往前凑了凑,“那刘义符虽然年幼,却颇有谋略。攻克长安,他出了不少力。如今关中军民,对他颇为信服。“ 赫连勃勃听了,没吭声。 他想起半年前,那个娃娃在长安城头,当着数万百姓的面,宣读祭文。那份气魄,那份从容,确实不像个十二岁的孩子。当时他还嘀咕,这娃娃长大了必成大患。 没想到,这么快就碰上了。 “那依军师之见,该怎么办?“ 王买德走到地图前,手指在关中的位置点了点:“大王,关中虽富,但易守难攻。潼关、武关、大散关,都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险要。若强攻,我军必伤亡惨重。“ “那怎么办?“赫连勃勃皱起眉头。 “不如……用计。“ “什么计?“ 王买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凑到赫连勃勃耳边:“离间计。刘裕留下的三将,王镇恶、沈田子、朱龄石,都是桀骜不驯之辈。他们服刘裕,却不一定服那个娃娃。只要大王派人散布谣言,说刘义符要削他们的兵权,他们必生嫌隙。“ 赫连勃勃眼睛一亮:“继续说。“ “还有,“王买德的手指移到北地郡,“沈田子守北地,这人性格暴躁,最易中计。大王可派一支小股部队,佯攻北地,激怒他。只要他擅自出战,大王就可设伏歼之。“ “沈田子一败,关中必乱。到时候,大王再率大军南下,长安唾手可得。“ 赫连勃勃听完,一拍大腿:“好!好一个离间计!王军师,此计若成,本王重重有赏!“ 阿利罗在一旁听了,有些不服气:“大王,末将以为,何必如此麻烦?末将愿率铁骑,直接踏平潼关!“ 赫连勃勃看了他一眼,摇摇头:“阿利罗,你勇猛过人,但谋略不足。潼关险要,强攻必损兵折将。王军师的计策,才是上策。“ 阿利罗挠了挠头,不再说话。 --- 散会后,赫连勃勃独自回到寝宫。 他往榻上一坐,望着窗外的月亮。统万城的月亮,和关中的月亮,是同一个吧? “刘义符……“他念叨着这个名字,“本王倒要看看,你一个十二岁的娃娃,怎么守住关中。“ 他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是从一个无名小卒,一步步爬到今天的位置。 那时候,他叫刘勃勃,是匈奴铁弗部的人。父亲被杀,部落被灭,他一个人逃了出来,投奔了后秦。在后秦,他受尽了白眼和欺凌,可他忍了下来,暗中积蓄力量。 后来,他抓住机会,脱离了后秦,建立了胡夏。他改名赫连勃勃,取“赫连与天连“之意,誓要建立一番伟业。 那时候,谁都看不起他,谁都以为他会死在乱刀之下。 可他活下来了,还建立了胡夏,当了大王。 “关中,“他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本王要定了!“ --- 第二天,赫连勃勃开始部署。 他派出了三路人马: 第一路,由心腹将领呼延莫率领,潜入关中,散布谣言,离间刘义符与三将的关系。呼延莫是胡夏有名的细作头目,擅长伪装和渗透,手下有一批精干的探子。 第二路,由阿利罗率领五千轻骑,佯攻北地郡,激怒沈田子。阿利罗虽然勇猛,但赫连勃勃再三叮嘱,只许败,不许胜,一定要把沈田子引出来。 第三路,由赫连勃勃亲自率领,在黄河沿岸集结,随时准备南下。这是胡夏的主力,共有铁骑十万,是赫连勃勃的精锐之师。 “大王,“王买德问道,“若那刘义符不上当,怎么办?“ 赫连勃勃冷笑:“不上当?那就硬打。本王不信,一个十二岁的娃娃,能挡住本王的铁骑!“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地戳在长安的位置:“此天以关中赐我也!这一次,本王绝不会再错过!“ --- 数日后,探子回报。 “大王,谣言已经散布出去了。关中军中,确实有人开始议论,说刘义符要削将夺权。“ “好!“赫连勃勃大喜,“继续散布,越大越好!“ “另外,佯攻北地郡的部队已经出发。“ “嗯。“赫连勃勃点点头,“告诉阿利罗,只许败,不许胜。一定要把沈田子引出来!“ “是!“ --- 王买德站在一旁,看着赫连勃勃意气风发的样子,心里却有些担忧。 那个刘义符,真的会上当吗? 他想起自己收集到的情报。那个娃娃,虽然年幼,却深得民心。攻克长安后,他减免赋税,安置流民,整顿军纪,把关中治理得井井有条。 更可怕的是,他还建立了一套军功制度,让将士们都有奔头。这样的手段,连王买德都不得不佩服。 这样的人,会轻易中计吗? 但王买德没有说出来。他知道赫连勃勃的脾气,这个时候泼冷水,只会惹来杀身之祸。 “但愿,“他在心里默默祈祷,“一切顺利。“ --- 统万城的风沙,越来越大。 赫连勃勃站在城头,望着南方。风吹得他睁不开眼,他就眯着眼,死死盯着那个方向。 长安就在那边。那座城,是秦汉的旧都,是华夏的心脏。谁掌握了长安,谁就掌握了天下。 “刘义符,“他低声念叨,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本王来了。“ 他转身走下城头,披风在风中翻飞。身后,十万铁骑正在黄河沿岸集结,只等他一声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