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志

第21章 试验结果与青霉素

  医馆中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   晨雾还未散尽,陈仲正在院中打五禽戏。这是他四十年来的习惯,让自己在诊治前静下心来。   「师父!」一名弟子跌跌撞撞跑来,「青霉素那边的兔子……伤口结痂了!」   陈仲的手停在半空:「胡说。三日结痂,闻所未闻。」   「是真的!弟子亲眼所见,粉红色的新肉都长出来了!」   陈仲眉头紧锁。他行医四十年,深知溃烂之伤少则半月、多则数月才能愈合。三日结痂?   「带路。」   ---   青霉素试验区设在医馆东厢。陆子明正蹲在兔笼前,手中拿着一支自制的放大镜。   「陈老。」陆子明起身行礼。   陈仲径直走到兔笼前。那只灰兔安静地趴在干草上,后腿上的伤口已经消肿,边缘处长出了嫩红的新肉。   「这……」   「陈老请看记录。」陆子明递过一本册子,「十只兔子,六只明显好转,三只病情稳定,只有一只效果不佳。」   陈仲接过册子,手指微微发颤。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只兔子的伤势变化,字迹工整,数据详实。   「巧合罢了。」他将册子塞回陆子明手中,声音沙哑,「这几只兔子体质好,与那青霉素无关。」   「陈老。」陆子明目光清澈,「若是一只两只,可以说是巧合。但六只同时好转,也是巧合吗?」   陈仲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四十年的经验告诉他这不可能,可眼前的证据又让他无法否认。   「哼!」他拂袖而去。   ---   两组兔子的差距如同一道鸿沟。   青霉素组的兔子大多能蹦跳走动,有几只甚至开始争抢菜叶。而陈仲的汤药组,十只中只有三只有所好转,其余七只依旧萎靡,其中三只伤口开始发黑流脓。   陈仲彻夜未眠。   他在药房中来回踱步,地上散落着写废的方子。麻黄汤、桂枝汤、四逆汤……毕生所学都用上了,可那三只兔子的病情仍在恶化。   「师父,用针灸吧?」弟子问。   「试过了。合谷、足三里、三阴交,能扎的都扎了。」   「那……用人参汤?」   「正在熬。」   陈仲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冬夜的冷风灌进来,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许。   「师父。」弟子又来了,声音带着哭腔,「那只白兔……开始抽搐了。」   陈仲快步走到兔笼前。那只白兔正躺在干草上,四肢痉挛,伤口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这是伤口恶化到极致的征兆。   「快,再施一遍针!」   银针在烛火下闪着寒光,刺入白兔的穴位。陈仲的手很稳,可心却在颤抖。   然而,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次日清晨,白兔停止了呼吸。不到午时,另一只灰兔也走了。   陈仲站在兔笼前,双手微微颤抖。   「是老朽害了你们……」   如果早点用青霉素,它们或许就不会死。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钻入脑海。四十年来引以为傲的自尊,在这一刻出现了裂痕。   「出去。」陈仲声音沙哑,「都出去,让老朽静一静。」   ---   结果正式公布。   医馆正厅里挤满了人。刘义符坐在主位上,身旁是范泰和陆子明,陈仲坐在对面,面色灰败。   「结果如下。」刘义符展开文书,「青霉素组十只兔子,八只伤口愈合,两只病情稳定。汤药组十只兔子,三只愈合,五只继续溃烂,两只死亡。」   厅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陈仲身上。他感到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让他坐立难安。   「这不可能!」他猛地站起,声音嘶哑,「一定是你们动了手脚!」   「陈老。」刘义符平静地看着他,「试验是公开的,每一步都有记录。义符可曾动手脚?」   陈仲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他看着那些用青霉素治疗后活蹦乱跳的兔子,又看了看自己这边两只冰冷的小生命,心中五味杂陈。   四十年的行医经验,难道真的错了?   「陈老。」陆子明走上前来,恭敬行礼,「晚辈斗胆说一句。您的医术高明,晚辈一直佩服。但这青霉素,确实能杀灭毒菌,救治伤员。晚辈愿与陈老共同研究,取长补短。」   陈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陆子明虽然年轻,却处处以礼相待,即使在最激烈的争论中,也从未失却恭敬。   「陆公子。」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老朽……老朽想单独与你谈谈。」   ---   当夜,陆子明来到陈仲的府邸。   陈府坐落在城西僻静处。陆子明被引进书房时,陈仲正坐在灯前,面前摆着一壶凉透的茶。   「陈老。」陆子明恭敬行礼。   「陆公子是来嘲笑老朽的吗?」   「晚辈不敢。」陆子明正色道,「晚辈此来,是想向陈老请教。」   「请教?老朽一败涂地,有何可教?」   陆子明从怀中取出一本手札,双手奉上:「这是晚辈这些年行医的心得。其中有许多疑难病症,晚辈始终无法解决。陈老行医四十年,经验丰富,晚辈想请陈老指点。」   陈仲接过手札,翻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病例。每一例都写得详详细细,字迹工整,思考深入。   他越看越惊讶。这年轻人的医术,远比他想象的要高明。   「陆公子。」他抬起头,「你为何不趁胜追击,反而来向老朽请教?」   「陈老,青霉素虽能杀灭毒菌,但并非万能。有些病症,晚辈束手无策,而陈老却能药到病除。医道无穷,晚辈所知不过沧海一粟,岂敢妄自尊大?」   陆子明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晚辈始终认为,青霉素与古方并非对立,而是互补。若能将二者结合,定能救治更多病人。」   陈仲沉默良久,终于长叹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是沉沉的夜色,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陆公子,老朽活了六十余载,今日才算真正明白什么叫『医者仁心』。」   他转过身:「老朽年轻时,也曾如你一般,对医道充满好奇。那时候老朽想,医道既然能救人,为何不能更进一步?」   「后来呢?」   「后来师父说,医道正宗在《黄帝内经》,离经叛道便是邪术。老朽信了,一信就是四十年。」   他走回书案前:「那两只兔子,老朽至今记得它们的样子。它们本可以活下来的,是老朽的固执害死了它们。」   陆子明走上前:「陈老,医道探索,本就充满曲折。晚辈提出毒菌之说时,也曾被人嘲笑为痴人说梦。若非小公子支持,晚辈也早已放弃。」   「毒菌之说……你究竟是如何想到的?」   「观察所得。三年前,晚辈医治一个猎户,伤口溃烂,用尽方法都无效。但有一次雨后,他的伤口竟有所好转。晚辈仔细观察,发现是雨水冲刷了伤口中的污秽。从那时起,晚辈便开始怀疑,伤口溃烂与污秽有关。」   陈仲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观察入微,举一反三,陆公子果然天资聪颖。」   他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这是老朽给刘义符小公子的信,表达愿意加入医药署的意愿。」   陆子明大喜:「陈老真的愿意?」   「老朽虽然年迈,但自诩经验丰富,或许能帮上忙。而且,老朽也想学习这青霉素之法,不枉此生。」   「陈老高义,晚辈佩服!」   陈仲摆摆手,脸上露出释然的笑容:「从今日起,你我便是同僚。老朽虽然经验丰富,但思想守旧,以后还要请你多多指教。」   两人相视一笑。窗外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银辉。   ---   次日,陈仲来到医药署。   医药署设在城南一处官邸,原是谯蜀时期的旧衙,经过修缮后焕然一新。门口挂着一块新匾,上书「医药署」三个大字,是范泰亲笔所题。   刘义符亲自在门口迎接,恭敬地将陈仲请入内堂。   「陈老,请上座。」   陈仲坐下,看着眼前这位小公子,心中感慨万千。一个月前,他还对这个「装神弄鬼」的小公子嗤之以鼻。可如今,他不得不承认,这孩子有着超乎年龄的智慧和胸襟。   「小公子。」他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老朽……老朽服了。」   刘义符微微一笑:「陈老不必如此。医术一道,贵在创新,也贵在传承。青霉素虽有奇效,但也需要像陈老这样经验丰富的医者来指导使用。」   「小公子的意思是……」   「义符想请陈老担任医药署的副署令,与陆医师共同主持医药署的工作。」刘义符诚恳地说道,「陈老医术高明,经验丰富,正是医药署需要的人才。」   陈仲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羞辱,会被驱逐,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没想到,刘义符竟然如此宽宏大量,不仅不追究之前的冒犯,反而委以重任。   「小公子……」陈仲眼眶微红,「老朽之前多有冒犯,小公子不怪罪?」   「陈老言重了。」刘义符摇头,「陈老坚持医道,不肯随波逐流,这份精神,义符佩服。义符只是希望,陈老能给青霉素一个机会,也给医药署一个机会。」   陈仲站起身,郑重地向刘义符行了一礼。这一礼,他行得心甘情愿。   「小公子仁德,老朽佩服。从今日起,老朽愿加入医药署,听候小公子差遣!」   刘义符连忙扶起他:「陈老快快请起。有陈老加入,医药署如虎添翼!」   ---   陈仲的加入,让医药署的声望大增。   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医者,也纷纷前来应聘。医药署的规模迅速扩大,从最初的三五十人,发展到百余人。   陆子明和陈仲虽然年龄相差近四十岁,但合作起来却意外地默契。   陆子明年轻气盛,思维活跃,善于创新。他带领医者们不断改进青霉素的培养方法,试验了不同的培养基:米汤、肉汤、豆浆、果汁……   这一日,陆子明兴冲冲地跑到陈仲的书房。   「陈老,您看!」他手中捧着一个培养皿,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用肉汤培养霉菌,产量比米汤高出三倍!」   陈仲放下手中的医书,接过培养皿仔细端详。培养皿中,青绿色的霉菌正在旺盛地生长。   「怀仁果然聪慧。」陈仲点点头,「不过,这肉汤的培养,还需注意火候。火太旺,营养易流失;火太小,霉菌生长慢。」   「陈老说得是。」陆子明虚心受教。   陈仲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怀仁。」他缓缓开口,「你可知老朽为何愿意加入医药署?」   陆子明一愣:「晚辈不知,请陈老赐教。」   陈仲站起身,走到窗前:「老朽行医四十年,治愈病人无数,自以为医术高明。但那日的试验,让老朽明白了一个道理——医道无穷,岂是一家之言所能穷尽?」   他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着陆子明:「你那日说得好,医者求知,不可固步自封。老朽这些年的固执,差点误了大事。」   「陈老言重了。若无陈老的指点,晚辈恐怕要走很多弯路。」   陈仲微微一笑:「好了,不说这些了。来,老朽教你一些提取青霉素的诀窍。」   两人来到药房,陈仲亲自示范。他的手法娴熟,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那是四十年经验积累的结果。   「怀仁,这青霉素的提取,不可操之过急。」陈仲一边操作,一边叮嘱,「需用菜籽油去除杂质,用木炭吸附色素,得到的青霉素才能纯度更高、毒性更低。」   陆子明目不转睛地看着:「陈老手法娴熟,晚辈受教了。」   「还有,木炭的用量要适中。太多,会吸附有效成分;太少,去不了色素。这需要经验,也需要耐心。」   「晚辈明白了。」   两人一文一武,一老一少,配合得天衣无缝。陆子明负责创新和试验,陈仲负责把关和指导。在他们的共同努力下,青霉素的质量和产量都大大提高。   ---   医药署取得了显著成效。   这日,刘义符向朱龄石和范泰汇报成果。   「老师,朱将军,医药署已初见成效。」刘义符展开一份手札:   -成功研制青霉素,可治疗伤口溃烂,死亡率预计将从七成降至三成   -月产青霉素三百剂,预计一年后可达四千剂   -研制金疮药、止血散等药物十余种   -培训军医百余人,可随军救治伤员   -建立药圃五百亩,种植药材百余种   朱龄石看完,拍案叫绝:「小公子,短短数月,医药署竟有如此成就!此等才能,某生平仅见!」   范泰捋须微笑:「车兵,医药署能有今日之成效,足见你用心之深。救死扶伤,乃医者仁心,亦是儒家济世之道。你能以此为己任,为师甚慰。」   刘义符谦逊道:「这都是陆医师、陈老和众位医者的功劳。」   陆子明拱手道:「小公子过谦了。若无小公子指点『毒菌』之理,陆某至今还在黑暗中摸索。」   陈仲也道:「小公子胸襟气度,老朽生平仅见。那日老朽固执己见,多有冒犯,小公子非但不怪罪,反而委以重任。这份容人之量,老朽佩服之至。」   刘义符微笑:「陈老言重了。医药署能有今日,全靠陈老和陆医师通力合作。」   陆子明和陈仲对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定不负小公子厚望!」   ---   朱龄石当即起草奏疏,将医药署的成效详细奏报朝廷,并请求扩大规模。   数日后,刘裕的批复送达:   「车兵设立医药署,功在社稷。准其所奏,扩大规模,所需钱粮,从府库中拨给。青霉素之事,关系重大,务必严守机密,不得外泄。」   刘义符接到批复,心中大喜。   「来人,传令下去,医药署继续扩大规模。」他沉声道,「北伐在即,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   「是,公子。」   当晚,刘义符在书房中撰写手札:   「医药署已初见成效。青霉素研制成功,虽纯度不高,但已能大大降低伤口溃烂的死亡率。   陆子明年轻聪慧,善于创新;陈仲经验丰富,稳重可靠。二人合作,相得益彰。   然义符深知,这还只是基础。下一步,当继续改进青霉素的生产工艺,提高产量和纯度。同时,在江淮设立医药署分支,为北伐做好充分准备。   统一天下之路,漫长而艰辛。但义符相信,只要步步为营,终能实现目标。」   写罢,他放下笔,吹灭烛火。   窗外,一弯新月悄然升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