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成都,寒风呼啸着掠过平原,吹落了银杏树上最后几片金黄的叶子。 锦江书院开学已有两月,一切步入正轨。范泰坐镇书院,亲自讲授经学;实务科的课程也开展得有声有色,学子们勤学苦练,进步神速。 这日,刘义符来到书院,与范泰商议完教学事宜后,却没有立即离开。他站在藏书阁上,望着院内忙碌的学子,心中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战争或者说:北伐。 历史上,父亲的北伐虽然一度攻克长安,但最终因为留守将领的内讧和疾病流行,导致关中得而复失。这一世,他绝不能让历史重演。 「老师,」刘义符转身看向范泰,「义符有一事,想与老师商议。」 「车兵有何想法,但说无妨。」范泰捋须说道,目光中带着鼓励。 「敢问老师,战争中伤亡最重的是什么?」刘义符问道。 范泰沉思片刻:「自然是刀兵之伤。」 「非也。」刘义符摇头,「刀兵之伤固然可怕,但更可怕的是伤口溃烂、疾病蔓延。许多将士并非战死沙场,而是死于伤病。」 范泰点头:「车兵所言甚是。昔年曹操征乌桓,军中瘟疫流行,死者十之七八,不得不退兵。」 「正是。」刘义符目光坚定,「义符想设立『医药署』,专门负责培养军医、研制药物、储备药材。」 --- 范泰眼中闪过惊讶:「医药署?这倒是新奇的说法。和随行军医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刘义符正色道,「随行军医只管救治伤员,而医药署不仅要救治伤员,更要防患于未然。」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医药署可分三科:第一科为『伤科』,专门治疗刀箭之伤;第二科为『病科』,专门治疗疾病瘟疫;第三科为『药科』,专门研制药物、种植药材。」 范泰捋须沉思:「听起来倒是周全。但研制药物,谈何容易?」 「义符已有头绪。」刘义符目光灼灼,「义符发现,发霉的柑橘皮上有一种青绿色的霉菌,将其提取出来,可制成一种药剂。这种药剂可杀灭伤口中的『毒菌』,防止溃烂。」 「毒菌?」范泰眉头微皱,「这是何物?」 「老师可曾想过,为何同样的伤口,有的愈合得快,有的却溃烂不止?」刘义符反问道,「义符以为,伤口溃烂并非单纯的邪毒入侵,而是因为伤口中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菌』滋生。若能杀灭这些毒菌,伤口自然愈合。」 范泰听得入神,这说法闻所未闻,但细想之下却有几分道理。 「那发霉的柑橘皮……」 「义符已做过试验。」刘义符点头,「将发霉柑橘皮上的霉菌提取出来,涂抹在溃烂的伤口上,溃烂便会停止蔓延。虽然还不能完全治愈,但已能大大减轻病情。」 范泰沉吟良久,终于点头:「车兵所言,虽闻所未闻,但言之有理。既是你深思熟虑之策,为师支持你设立医药署。」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像范泰这样开明。 --- 与此同时,在城南一间简陋的医馆中,一名年轻人正在研读医书。 陆子明,字怀仁,年方二十五岁,蜀郡郫县人氏。他出身医家,祖父、父亲皆为乡间医者。陆子明天资聪颖,自幼跟随父亲学医,十余年间遍读医书,医术已颇有造诣。 与其他医者不同,陆子明不拘泥于古方,善于观察思考。他曾注意到,同样的伤口,有的愈合得快,有的却溃烂不止。他推测,这可能与伤口是否洁净有关,但始终找不到确切的原因。 医馆内陈设简陋,只有几张木桌和满架子的医书。墙角的药炉上还冒着袅袅青烟,散发着苦涩的药香。陆子明坐在窗前,阳光透过破旧的窗纸,在他清秀的面容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师父!」一名学徒慌慌张张跑进来,差点被门槛绊倒,「城中贴出告示,刘义符小公子设立医药署,招募医者,月俸十贯!」 陆子明抬起头,手中的医书微微一顿:「医药署?」 「是啊!听说那小公子还要研制什么『青霉素』,用发霉的橘子皮治病呢!」学徒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城中都传疯了,说那小公子是个妖童,会邪术!」 陆子明放下医书,走到窗前。窗外是熙熙攘攘的街道,百姓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纷纷。 「十贯月俸……」陆子明喃喃自语。这相当于一个县令的俸禄,对于一个年轻医者而言,简直是天文数字。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个「青霉素」。 发霉的橘子皮?这听起来荒诞不经,但……他想起自己这些年的观察。三年前,他医治过一个猎户,腿上被野猪咬伤,伤口溃烂流脓,恶臭难闻。他用尽各种方法,金疮药、解毒散、甚至以毒攻毒的砒霜,都毫无效果。最后,那猎户活活疼死。 但另一次,一个农夫被镰刀割伤,伤口同样污秽,却因为及时用烈酒清洗,竟然奇迹般地愈合了。 「伤口溃烂,确实与污秽有关……」陆子明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光芒,「难道那小公子发现了什么?」 「师父,您真的要去?」学徒担忧地说,「那『青霉素』之说,分明是邪术啊!陈仲老先生都说了,那是妖法!」 陆子明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是不是邪术,见过才知道。医者求知,不可固步自封。」 他走到药柜前,取出自己珍藏的一本手札。这是他多年来行医的心得,记录着各种疑难杂症的治疗方法。 「你看,」他翻开手札,指着其中一页,「三年前,我医治过一个伤兵,伤口溃烂,我用尽了所有方法都无效。但有一次,我发现他的伤口在雨后竟然有所好转。我仔细观察,发现是雨水冲刷了伤口中的污秽。」 学徒凑过来看,似懂非懂。 「从那时起,我就开始怀疑,」陆子明眼中闪烁着求知的光芒,「伤口溃烂,或许不是因为什么『邪毒』,而是因为伤口中有肉眼看不见的『毒菌』。如果能杀灭这些毒菌,伤口就能愈合。」 「师父,您是说……」 「那小公子的『青霉素』,或许就是杀灭毒菌的方法。」陆子明合上医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备马,我要去刺史府。」 「师父!」学徒急道,「您要是去了,陈仲老先生会怎么看您?他在医界可是泰山北斗啊!」 陆子明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羁和执着:「陈老前辈医术高明,晚辈佩服。但医道无穷,岂能因人废言?若因为怕得罪前辈,就放弃求知的机会,那我还配做医者吗?」 他披上外衣,大步走出医馆。阳光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师父,我陪您去!」学徒追了上来。 陆子明回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好,一起去。今日,或许是我们医道生涯的转折点。」 --- 与此同时,在城东一座深宅大院中,一位老者正在书房中研读医书。 陈仲,字伯和,年约六旬,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他是成都最有名望的医者,出身医学世家,祖上三代皆为御医。陈仲行医四十载,治愈病人无数,在蜀地医界享有「神医」之誉。 陈仲性格刚直,恪守古训,对任何离经叛道的医术都深恶痛绝。他坚信《黄帝内经》是医道正宗,任何偏离古方的做法都是邪道。 书房内陈设雅致,四壁皆是医书。正中央悬挂着一块「医者仁心」的匾额,是三十年前一位痊愈的病患所赠,字迹已有些斑驳,但仍透着古朴的庄重。案头那部《黄帝内经》,书页已经翻得起了毛边,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 陈仲坐在太师椅上,手中捧着医书,目光专注。他的手指修长,指节因常年诊脉而有些变形,但动作依然稳健。窗外传来几声鸟鸣,他却浑然不觉,完全沉浸在医道的世界中。 「师父!」一名弟子急匆匆跑进来,差点撞翻了门边的花盆,「出大事了!那刘义符要设立什么医药署,还说要用发霉的橘子皮治病!」 陈仲眉头一皱,缓缓放下手中的《黄帝内经》。他的动作很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的从容。 「荒谬!」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发霉之物,乃污秽之属,如何能治病?」 「师父,听说那刘义符还要招募医者,月俸十贯呢!」弟子压低声音,「已经有不少人去应聘了!」 「十贯?」陈仲冷笑一声,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不屑和愤怒,「用重金收买人心,更显得其心可诛!医者父母心,岂能为了钱财而背弃医道?」 他站起身,在书房中来回踱步。长袍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发出沙沙的声响。阳光透过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那『毒菌』之说,纯属无稽之谈。」陈仲停下脚步,目光落在案头那本翻得起了毛边的《黄帝内经》上,眼中闪过一丝痛惜,「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毒菌』。伤口溃烂,明明是邪毒入侵、气血不畅所致,与什么『毒菌』有何关系?」 他走到窗前,望着窗外的景色。院中的银杏树已经落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师父,我们该怎么办?」弟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陈仲沉默良久,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创新的想法,想尝试新的治疗方法。但师父的教诲、同行的嘲笑、病人的质疑,让他渐渐变得保守,变得固步自封。 「召集城中医者,」陈仲转过身,目光如炬,「老朽要亲自会会这位『小神医』!」 「是!」弟子领命而去。 陈仲独自站在书房中,望着墙上的「医者仁心」匾额,心中五味杂陈。 「医者仁心……」他喃喃自语,「若那『青霉素』真是邪术,老朽定当揭穿,以正视听。但若……」 他没有说下去,但心中却有一丝不安。四十年的行医经验,让他对医道有着近乎偏执的坚持。但内心深处,他也知道,医道无穷,岂是一家之言所能穷尽? 「但愿……但愿那孩子不要误入歧途。」陈仲叹了口气,重新坐回太师椅上,等待着即将到来的会面。 --- 医药署建成后,刘义符开始招募医者。 他发布告示,以重金聘请天下名医。告示中写道:「朝廷设立医药署,招募名医,研制良药,救治伤员。凡医术高明者,不论出身,皆可应聘。月俸十贯,另有赏赐。」 告示一出,成都震动。 十贯月俸!这相当于一个县令的俸禄。而且不论出身,这意味着即使是平民百姓,只要有医术,也能得到重用。 短短半月,便有五十余名医者前来应聘。刘义符亲自面试,考核他们的医术和品德。 面试在医药署的医馆中进行。刘义符坐在主位,气度沉稳,让人不敢小觑。 「请简述你对伤寒症的理解。」刘义符问第一位医者。 那医者侃侃而谈:「伤寒乃外感风寒所致,当用发汗之法,使邪气随汗而出……」 刘义符点头,又问:「若患者汗出而热不退,当如何?」 「这……」医者语塞。 「下一个。」刘义符淡淡道。 一连面试了二十余人,刘义符都不甚满意。这些医者虽然经验丰富,但思维固化,缺乏创新精神。 直到第二十三位医者出现。 「小人陆子明,拜见小公子。」一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恭敬行礼。 刘义符打量着这个年轻人,只见他面容清瘦,目光清澈,透着一股书卷气。与之前那些老医者不同,这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求知若渴的气质。 「陆医师请坐。」刘义符示意,「请简述你对伤口溃烂的理解。」 陆子明沉吟片刻,答道:「回小公子,小人认为,伤口溃烂并非单纯的邪毒入侵,而是伤口中有『毒菌』滋生。这种毒菌肉眼不可见,但可使伤口腐烂,甚至危及生命。」 刘义符眼中闪过惊喜:「继续说。」 「小人曾观察过,同样的伤口,有的愈合得快,有的却溃烂不止。小人推测,这可能与伤口是否洁净有关。若伤口洁净,毒菌难以滋生,愈合就快;若伤口污秽,毒菌滋生,就会溃烂。」陆子明顿了顿,「小人还发现,有些草药敷于伤口,可减轻溃烂。小人推测,这些草药中可能有杀灭毒菌的成分。」 刘义符拍案叫绝:「说得好!陆医师,你可知道如何杀灭这种毒菌?」 陆子明摇头:「小人尚未找到法子。但小人相信,只要找到正确的方法,一定能杀灭毒菌,救治伤员。」 刘义符大喜:「陆医师,从今日起,你便是医药署的署令!」 陆子明一愣,随即大喜,跪地叩首:「谢小公子信任!小人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小公子厚望!」 --- 然而,陆子明的上任,引起了陈仲的不满。 「什么?一个二十余岁的毛头小子,竟然当上了医药署的署令?」陈仲怒不可遏,「那刘义符简直是在胡闹!」 这日,陈仲带着十余名医者,来到医药署门前。 「请刘义符小公子出来一见!」陈仲朗声道,「老朽陈仲,行医四十年,有话要说!」 消息传到内堂,刘义符微微一笑:「终于来了。」 他整理衣冠,来到门前。只见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站在台阶下,身后跟着十余名医者,个个面色不善。 「陈老,久仰大名。」刘义符拱手行礼,「不知陈老前来,有何指教?」 陈仲打量着眼前这位小公子,心中暗暗惊讶。这孩子气度沉稳,目光清澈,果然非同一般。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冷声道:「小公子,老朽听说你设立了医药署,还要研制什么『青霉素』,用发霉的橘子皮治病?」 「正是。」刘义符坦然承认。 「荒谬!」陈仲怒道,「发霉之物,乃污秽之属,如何能治病?小公子,你这是在拿人命开玩笑!」 「陈老息怒。」刘义符平静地说道,「义符且问您,伤口溃烂,究竟是何原因?」 「自然是邪毒入侵,气血不畅所致。」陈仲答道,「这是《黄帝内经》中明确记载的,千百年来,医者皆以此为准则。」 「那为何同样的伤口,有的愈合,有的溃烂?」刘义符追问。 「这……」陈仲语塞,「各人体质不同,自然愈合快慢不一。」 「义符却不这么认为。」刘义符摇头,「义符认为,伤口溃烂是因为有『毒菌』滋生。若能杀灭毒菌,伤口自然愈合。」 「毒菌?什么毒菌?」陈仲冷笑,「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听说过什么『毒菌』。小公子,你莫要被那陆子明骗了!」 「陈老,」刘义符淡淡道,「是不是臆测,试过便知。义符已研制出『青霉素』,可杀灭毒菌。陈老若有兴趣,不妨一同观看试验。」 陈仲沉吟片刻,终于点头:「好!老朽倒要看看,你那什么『青霉素』,究竟有何神奇!」 --- 三日后,医药署进行了一场公开的试验。 刘义符命人准备了二十只兔子,在每只兔子后腿制造相同的刀伤,并涂抹污秽之物使伤口感染溃烂。兔子分为两组,一组用青霉素治疗,另一组用陈仲的汤药治疗。 「每日涂抹三次,观察七日。」刘义符宣布。 陈仲亲自为十只兔子诊治。他仔细查看伤口,开具汤药,一丝不苟。这是他四十年来积累的医术,他相信自己的经验不会出错。 「小公子,」陈仲对刘义符说道,「老朽这方子,乃是祖传秘方,专治伤口溃烂。七日后,便知分晓。」 刘义符点头:「陈老请便。」 试验开始的第一日,陆子明和陈仲便在医馆中不期而遇。 陆子明正在为一只兔子清洗伤口,陈仲从旁经过,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 「陆公子,」陈仲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嘲讽,「你这清洗伤口的法子,倒是新奇。但老朽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大费周章的。」 陆子明抬起头,恭敬地说道:「陈老,晚辈以为,伤口洁净,毒菌便难以滋生。这清洗一步,至关重要。」 「毒菌?」陈仲冷笑,「老朽只听说过邪毒,从未听说过什么毒菌。陆公子,你莫要被那虚无缥缈的说法迷了心智。」 陆子明放下手中的器具,站起身来,目光清澈而坚定:「陈老,晚辈斗胆请教。同样的伤口,有的愈合得快,有的却溃烂不止,这是为何?」 「各人体质不同,气血有强弱之分。」陈仲答道,语气不容置疑。 「那为何用烈酒清洗过的伤口,往往愈合得更快?」陆子明追问,「晚辈曾亲眼所见,一个农夫被镰刀割伤,伤口污秽,却因及时用烈酒清洗,竟奇迹般愈合。而另一个猎户,被野猪咬伤,伤口同样处理,却未用烈酒清洗,最终溃烂而死。」 陈仲眉头一皱,这确实是他无法解释的现象。但他不愿在年轻人面前示弱,冷哼一声:「巧合罢了。医道博大精深,岂是你我能够尽知?」 「正是医道博大,所以更需探索。」陆子明不卑不亢,「陈老,晚辈并非要否定古方,而是想找到更好的方法。若青霉素真能救人,为何不用?」 陈仲沉默片刻,拂袖而去:「七日之后,自有分晓。」 陆子明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转身继续为兔子换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