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刃血色黎明

第17章 毒香初绽(下)

  他喉咙里想挤出点声音,诅咒也好,质问也罢,可最后只发出“嗬…嗬嗬…”的、如同溺水一样的可怕气音。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像座正在融化的肉山,每一块肥肉都在绝望地哆嗦。   林晚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她甚至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脸上,那层精心描画的职业面具没有丝毫松动。   林晚的声音平静得像在汇报一份无关紧要的文件,语调甚至还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关切:   “主任?您这是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要不要……我立刻去叫医生?”   丁默邨的瞳孔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恐惧猛地收缩!他死死盯着林晚那张在昏暗中如同死神般美丽又冰冷的脸,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猛地明白了!巨大的、足以碾碎灵魂的恐惧像冰冷的潮水把他彻底淹没了!   他想吼,想挣扎,想扑上去撕碎这个蛇蝎女人!   可是,太晚了。   他那剧烈颤抖的身体猛地一僵,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支撑的骨头,剧烈地、最后痉挛般地抽搐了一下。   紧接着,那双充满了惊骇、怨毒和滔天愤怒的眼睛迅速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空洞、呆滞。   那肥胖得如同发酵面团的身躯,像个被戳破的巨大皮口袋,软塌塌地、毫无声息地顺着光滑冰冷的紫檀木办公桌边沿滑了下去。   最后,“噗通”一声,沉重地瘫倒在厚厚的地毯上,激起一小片微尘。   他蜷缩着,那张泛着死气青灰的胖脸紧贴着地毯,嘴角不受控制地流出点白沫,凝固的神情定格在最后的、极致的恐惧和一种至死都无法置信的茫然里。   胸口,再也没有了起伏。   机要秘书室里,死一样的寂静。   只有窗外极远处,被四行仓库那面浸透血色的旗帜和虹桥方向冲天大火撕裂的雨夜之下,隐隐约约、如同背景音般顽强传来的《义勇军进行曲》合唱声,还在不屈地、悲壮地回响着。   还有……地毯上,那只摔落的烟斗里,残留的最后一点烟丝,仍在散发着微弱的、混合着致命玫瑰异香的余烟,袅袅上升,盘旋在丁默邨迅速冷却的尸体的上方。   林晚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气。   那颗一直悬在冰冷刀锋上、几乎停止跳动的心脏,终于落回了原位。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复仇的快意,只有一片麻木的冰凉。   她垂下眼帘,目光扫过地上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肥胖尸体,眼神淡漠得像在处理一堆垃圾。没有快意,只有深不见底的漠然。   她绕过办公桌,高跟鞋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没发出一点声响。她在丁默邨的尸体旁蹲下,动作冷静,带着一种外科医生般的专业。   她先从自己旗袍的盘扣夹层里,取出一枚比指甲盖还小、薄得像蝉翼的刀片。极其小心地刮掉烟斗钵体内壁残留的、那一点点吸收了玫瑰精油和致命物质的深色灰烬。用一张特制的油纸包裹好,藏回盘扣深处。   接着,她掏出自己随身带的、印着76号标记的干净手帕,仔细擦掉水晶玻璃瓶和自己指尖上任何可能留下的痕迹。   做完这一切,她重新走回办公桌后,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特工总部的值班室。电话接通的那一刹那,她脸上的冰封瞬间融化,换成了一种恰到好处的、带着一丝惊慌失措的柔弱,声音也微微发颤,像只受惊的小鹿:   “喂?值班室吗?快!快来人!丁主任……丁主任他突然晕倒了!就在我办公室里!样子……样子好吓人啊!快叫医生!快啊!”   声音里的恐惧和急切,足以让任何听到的人心头一紧。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的瞬间,她脸上那楚楚可怜的惊慌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眨眼间便恢复了那冰封般的平静。   她走到办公室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散发着淡淡檀木幽香的立柜前,打开了柜门。   里面不是文件卷宗,而是整整齐齐地陈列着数十个造型各异、材质不同的精致香水瓶,在柜子内幽暗的光线下折射出迷离的光彩。   她的目光精准地掠过那些标签——“夜莺泣血”、“黑寡妇之吻”、“午夜罂粟”……最终停留在一瓶造型素雅、贴着“茉莉清韵”标签的瓶子上。   标签底下,一行几乎要用放大镜才能看清的、优雅的花体英文小字,如同毒蛇的信子:“Fatal”(致命)。   她伸出依旧冰凉的手指,取出了那瓶“茉莉清韵”。就在她拧开瓶盖时——   “砰——!!!”   办公室的门又一次被猛地撞开!力道之大,比刚才丁默邨那下还狠!   林晚捏着瓶子的手,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一滴无色透明、散发着茉莉气息的香精从瓶口溅出来,不偏不倚,落在她墨绿色旗袍前襟靠近盘扣的位置。瞬间洇开一小片极其微小的湿痕。   一股极其清冽、却又带着一丝诡异甜腥的茉莉香气,猛地扩散开来,但随即就被空气中残留的浓烈玫瑰异香彻底掩盖,仿佛从未出现。   林晚的反应快得惊人!在那滴香精溅落的瞬间,她已“咔哒”一声拧紧了瓶盖,不动声色地将那瓶“茉莉清韵”放回了柜子里。   同时转身面向门口的刹那,脸上已经切换成了惊魂未定、快要哭出来的表情,带着劫后余生的脆弱和茫然看向闯入者。   门口,逆着走廊里泛白刺眼的灯光,站着一个女人。   一身笔挺的、毫无褶皱的日军军服,勾勒出高挑的身形,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刺骨寒意。   她的脸算得上清秀,甚至带着点书卷气的斯文,但那双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却冰冷锐利得如同淬了毒的针,不带丝毫温度。   此刻,这双眼睛如同最精密的探照灯,锐利地扫过一片狼藉的办公室——翻倒的烟灰缸,散落的烟灰烟丝,空气中弥漫的怪异香气……   最终,死死地钉在地毯上丁默邨那蜷缩的、毫无生气的肥胖躯体上。停留了仅仅一秒,那目光便带着更深的寒意,如同毒蛇一般,猛地抬了起来,精准无比地锁定了林晚那张强作镇定的脸。   特高课上海课长,秋山静子。   她的目光在林晚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惊慌上停留了一瞬,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嘲弄的冰冷弧度。   随即,她挺直的鼻翼,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翕动了一下。   那双冰锥般的眼睛,缓缓转向了空气中那浓得化不开的、混杂着烟草焦糊、玫瑰甜香……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却无法被彻底忽略的、类似苦杏仁的诡异气味。   “林秘书,”秋山静子的声音不高,却像锋利的冰片刮过玻璃,清晰、冰冷地切开了屋内令人窒息的死寂。   “好浓烈的香气,”她的目光缓缓扫过地毯上那只残留着灰烬的烟斗,扫过林晚旗袍前襟上那点微不可察的深色湿痕。   最终又落回林晚那双竭力维持平静、深处却已掀起惊涛骇浪的眼睛上,一字一顿,带着洞穿人心的寒意:   “这味道……真是令人,心神不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