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绕过宽大的办公桌,带着一股香风走近丁默邨,将水晶瓶递向他,指尖在瓶身光滑的曲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这香,性子烈了些,直接闻怕冲了主任。不如……”她的声音压得极低。
“点在您惯抽的烟丝里?一点点就好,”她伸出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抄起丁默邨片刻不离身的、沉甸甸的玳瑁壳烟斗。
烟斗的钵肚里,还积着些灰白的烟灰和焦黑的烟丝碎屑,散发着一股陈年的焦油味儿。“让这香气,随着您的烟云飘起来,那滋味儿……才真叫蚀骨,销魂。”最后四个字,她几乎是贴着气息送出来的,带着温热,却又冰冷刺骨。
“哦?”丁默邨那双小耗子眼“唰”地亮了起来,贪婪和下流的光几乎要溢出来,整个人都被林晚这提议和她捻着烟斗的纤纤玉手勾住了魂。
他几乎是猴急地把手里那根沾满口水油渍的哈瓦那雪茄,狠狠摁灭在桌上那晶莹剔透的水晶烟灰缸里,迫不及待地就伸手去接林晚递过来的烟斗。“还是林秘书懂得疼人!蚀骨销魂……嘿嘿,好!好极了!就听你的!”
林晚手腕极其灵巧地一旋,不着痕迹地避开了他那双又想揩油的肥爪子,同时另一只手,动作流畅得如同舞蹈,“啵”地一声轻响,拔开了水晶瓶小巧的瓶塞。
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带着一丝异样甜腻的玫瑰气息,瞬间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浓烈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她左手稳稳地托着那只沉重的玳瑁烟斗,右手捏着水晶瓶,瓶口微微倾斜。一滴——仅仅一滴——像浓缩了整个玫瑰园精华的粘稠精油,精准无比地滴落在烟斗钵内那层尚有余温的灰白烟灰上。
滋……
一声轻得几乎被呼吸声盖过去的细微声响。
那滴精油碰到烟丝的瞬间,似乎升起一股极淡极淡、比头发丝还细的白烟,快得像是幻觉,眨眼就消散在浓郁的玫瑰香里。
暗红色的油珠飞快地渗入焦黑的烟丝深处,只留下一小片颜色略深的、不易察觉的湿痕。与此同时,空气里那股霸道浓烈的玫瑰异香,骤然又拔高了一截。
丁默邨早已按捺不住,贪婪地抽动着肥厚的鼻子,满脸迷醉。一把从林晚手中夺过烟斗。看也不看,便从他勒得紧绷绷的绸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个锃亮的银质烟丝盒。
肥短的手指捻起一撮金灿灿、油亮亮的上好烟丝,带着一种粗鄙的炫耀,用力摁进烟斗的钵肚,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片吸收了精油的灰烬。
“来!让老子好好尝尝林秘书这蚀骨销魂的仙味儿!”他狞笑着,脸上横肉抖动,掏出一个镶金边的打火机。
嚓!
橘黄色的火苗猛地窜起,点着了烟斗口新填的烟丝。
跳跃的火光映照着丁默邨那张兴奋和淫欲的脸,也勾勒出林晚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侧脸轮廓。
她极其轻微地向后挪了半步,动作又轻又小心,随后重新站回办公桌后面那片深沉的阴影里。
她的双手自然地交叠在平坦的小腹前,指尖相触,姿态恭敬有礼,散发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疏离。
在那深沉的阴影下,只有那双眼睛,如同潜伏在暗夜中的毒蛇,冰冷、锐利,死死地钉在烟斗口那簇跳跃的橘红色火苗上。
火苗不安分地摇曳着,在昏暗中投下闪烁不定的光斑。
烟丝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哔啵”轻响。
一股混合着上好烟草的醇香、雪茄残余的焦糊味儿,还有那股浓烈到诡异的玫瑰异香的烟雾,袅袅升起。
丁默邨深深吸了一大口,眯缝着眼,让烟雾在嘴里鼻子里转了个够,脸上露出极其享受、近乎下流的表情。
“唔……好!够劲儿!够香!”他含糊不清地赞叹着,又贪婪地连吸了几大口。
灰白色的烟雾从他张开的嘴巴和粗大的鼻孔里喷涌出来,迅速在密闭的房间里弥漫、扩散,渐渐将阴影中的林晚也笼罩了进去。
那浓烈得令人头晕的玫瑰香气,此刻仿佛有了生命,丝丝缕缕,缠绕上丁默邨肥胖的身躯,钻进他每一个张开的毛孔,渗进他的血液里。
林晚在幽暗的角落里,纹丝不动,只有那孤绝神秘的气息在无声弥漫。
她的呼吸放得又轻又缓,几乎微不可闻。
空气里那股奇异的玫瑰甜香,混着烟草烧焦的糊味和丁默邨身上令人作呕的气味,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时间仿佛被这浓稠得化不开的烟雾和绵长黏腻的香气给腌渍住了,每一秒钟都变得无比滞重、缓慢,拖沓得令人心焦。
烟雾丝丝缕缕,盘旋缠绕,不肯散去。
香气沉甸甸地弥漫在空气里,钻进每一次吸进呼出的气流中,让周遭的一切都陷入一种昏沉沉的、微醺的迟滞。
时间慢得如同老树伤口渗出的黏稠树脂,一滴,又一滴,缓慢而沉重地向下坠落、凝固……
最后,就像那树脂精准地裹住了一只懵懂的小虫,将那个注定毁灭的瞬间,死死地封存在了琥珀般透明的永恒里。
丁默邨起初还志得意满地吞云吐雾,肥胖的手指头惬意地在温热的烟斗上敲着不成调的节拍,嘴里哼着不成调的黄色小曲儿。
然而,才吸了不到一分钟,他敲打烟斗的节奏就开始乱了,哼唱的声音也像被掐住了脖子,渐渐低哑下去,最后只剩下含混的气音。
“呃……”一声短促、怪异、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闷哼,毫无预兆地从丁默邨喉咙里挤出来。
他脸上那陶醉淫邪的表情瞬间僵住,紧接着被一种突如其来的、难以形容的痛苦取代。
他猛地抬起那只肥厚的手掌,死死捂住了自己左胸口,用尽全身力气揪住了马甲前襟那滑溜溜的丝绸面料,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骇人的青白色!
“嗬……嗬嗬……嗬……”
他的呼吸骤然变得异常粗重、急促,如同一个破败不堪的风箱在疯狂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一种明显的阻塞感,仿佛有无数的铁丝网塞满了他的气管。
原本红光满面的胖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尽了血色,迅速蒙上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豆大的、冰冷的汗珠,瞬间从他光亮的额头、油腻的鬓角、松弛的脖颈上冒出来,汇成浑浊的小溪,沿着他松弛的皮肤往下淌。
那只沉甸甸的、价值不菲的玳瑁烟斗,从他突然失去所有力气的手指间滑脱,“哐当”一声闷响,掉落在脚下那张同样价值不菲的手织波斯地毯上。
滚烫的烟灰和尚未燃尽的金黄烟丝撒了一地,散发出更加刺鼻的焦糊味。
“林……林……你……”丁默邨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颤抖不止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指向阴影中的林晚。
那双因极度惊恐而暴突出来的、布满蛛网状血丝的眼睛,死死地、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个方向,里面充满了毒蛇噬心般的剧痛、被最信任之人背叛的滔天愤怒,以及……如同坠入无底深渊的、彻骨的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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