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肩头轻轻的抽噎,攥着福尔康衣襟的手指慢慢松开,却依旧抵着他的胸口,像是抓住最后一点暖意。烛火跳了跳,将两人的影子映在墙上,叠着沉沉的压抑,她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没了方才的疯狂,只剩被现实磨出来的凉薄:“我知道了,我不冲动。”
福尔康松了口气,抬手轻轻揉着她的后背,指尖能触到她绷紧的脊背,终究是心疼,温声道:“这就对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眼下先把这闭门思过的日子熬过去,宫规好好抄,皇上跟前少出错,等他消了气,一切都还有转圜的余地。”
紫薇抬眼,眼底的红丝未褪,却多了几分清明,还有藏在深处的执拗:“转圜的余地?可皇阿玛的心里,从来就没有我。”她说着,目光落在窗棂外的夜色里,那片漆黑像是吞了所有的光,“他对小燕子,是打心底里的疼,我就算做得再好,在他眼里,也不过是个‘该补偿的女儿’。”
“至少皇上还愿意补偿你。”福尔康抿了抿唇,这话连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无力,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总好过连这点念想都没有。只要这明珠格格的封号还在,你还是皇家的金枝玉叶,往后总有机会,让皇上看到你的好。”
紫薇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极淡的、带着自嘲的笑,没再说话。她怎会不懂?只是懂归懂,心底的不甘像生了根的草,疯长着绕住五脏六腑。她缓缓推开福尔康,走到妆台前,看着铜镜里自己苍白憔悴的脸,抬手抚上鬓角的珠花——那是皇上册封她时赏的,玉珠圆润,却凉得硌手。
铜镜里的人,眉眼温婉,一身格格规制的锦裙,样样都合规矩,可就是少了点活气,少了点小燕子在皇上面前的那份肆意。她想起小燕子咋咋呼呼地跟皇上撒娇,想起皇上笑着捏小燕子的脸,想起那身明黄的和硕公主朝服,铜镜里的自己,眼底又漫上一层阴翳。
“我会安分。”紫薇对着铜镜轻声说,像是说给福尔康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但我不会认命。”
福尔康站在她身后,看着铜镜里她的眼神,心头又是一沉。他知道,紫薇这是把所有的心思都藏了起来,不再外露,可这份藏起来的执念,远比方才的歇斯底里更可怕。他想劝,却终究没说出口——他懂紫薇的委屈,懂她的不甘,若是换做旁人,怕是也难做到真正的释然。
夜渐深,宫人们都退了下去,寝宫里只剩烛火噼啪的声响。紫薇坐在妆台前,一笔一划地拿起狼毫,蘸了墨,铺开工整的宫规宣纸。笔尖落在纸上,力道重得几乎要戳破纸页,她抄得认真,字字句句都落在宣纸上,可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光景。
她要熬,熬到皇上消气,熬到旁人放下戒心。她要好好做这个明珠格格,守着规矩,顺着皇上,让所有人都觉得她认了命,觉得她放下了。可暗地里,她要看着,看着小燕子的一举一动,看着皇上对小燕子的偏爱,等着一个时机——一个能让她把属于自己的一切,都拿回来的时机。
她不会再让金锁那样莽撞行事,不会再落人话柄。往后的每一步,她都要走得稳,走得巧。皇上对夏雨荷的愧疚是她的依仗,那她便攥紧这根依仗,让皇上永远记着,他欠了夏雨荷,欠了她。
而福尔康坐在一旁的软榻上,看着她伏案抄书的背影,一夜未眠。他知道自己拦不住紫薇心底的执念,只能陪着她,护着她,只求她日后的算计,别走到无法挽回的地步。他想起今日在荷风轩,皇上对小燕子的维护,想起那身公主服的分量,只觉得前路茫茫,这深宫的水,远比他想象的更深。
与此同时,漱芳斋里,小燕子翻了个身,咂了咂嘴,依旧睡得香甜。明月守在床前,替她掖了掖被角,看着自家郡主毫无防备的睡颜,轻轻叹了口气。今日的事闹得沸沸扬扬,宫里人来人往,早已传得满城风雨,谁都知道明珠格格的丫鬟犯了错,郡主得了皇上的偏护。
彩霞端着温水进来,见明月这模样,低声道:“别愁了,郡主心大,睡一觉就什么都忘了。往后咱们守好漱芳斋,不让旁人进来,就不会再出这样的事。”
明月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墙角的樟木箱上——那里面锁着那身公主服,还加了新的铜锁。“但愿吧。”她轻声道,“只是这宫里,怕是不会太平了。”
她们都懂,今日的风波,从来就不是一件公主服、一个金锁就能了结的。明珠格格眼底的不甘,宫里人的各怀心思,皇后娘娘的算计,还有皇上那份明着暗着的偏护,都像缠在一起的线,迟早要扯出更大的乱子。
而御书房的灯,亮了大半宿。乾隆坐在龙椅上,手里捏着一份密折,是暗卫禀报的紫薇寝宫里的动静——容嬷嬷的挑拨,紫薇的疯狂,福尔康的劝阻,还有紫薇最后那句“不会认命”。
乾隆指尖摩挲着密折的边缘,眼底没什么情绪,既不生气,也不意外。他早便知道,紫薇这孩子,心思重,执念深,认回她这些日子,看似温婉懂事,实则心里从未真正接受“小燕子比她得宠”这个事实。今日的事,不过是把这份执念摆到了明面上。
他放下密折,抬手揉了揉眉心。对紫薇,他确实有愧疚,对夏雨荷的情,对这十八年的亏欠,都化作了对紫薇的补偿。可补偿归补偿,父爱这东西,从来都不是靠亏欠就能生出来的。
他想起小燕子在大杂院的日子,想起她闯木兰围场的莽撞,想起她对着自己喊“皇阿玛”时的真切,想起她今日掰扯宫规时的通透——那是一种未经雕琢的鲜活,是他在这深宫里,在紫薇身上,从未见过的鲜活。他疼小燕子,不是因为她帮了紫薇,不是因为她乖巧,只是因为她是小燕子,那个敢说敢做、心里藏不住事的丫头。
至于紫薇的执念,他不是不知道,只是懒得管。若是她安分守己,便让她做个安稳的明珠格格,享尽荣华;若是她不知好歹,非要动小燕子,那便休怪他不念父女情分,连那点愧疚,也一并收了。
乾隆抬手,对着门外道:“传旨,内务府挑几个老实本分的宫人,送去明珠格格的寝宫伺候。告诉她们,谨守本分,好好伺候,若敢帮着格格生事,立斩。”
门外的太监躬身应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御书房里,再次恢复了安静,只有龙椅上的帝王,目光望向漱芳斋的方向,眼底漾着几分难得的柔和。
他护着的人,容不得半点算计。
这一夜,宫里的灯火,灭了又亮,亮了又灭。有人安睡,有人无眠,有人藏起执念,有人暗布棋局,有人守着偏护,有人等着风起。
紫薇的宣纸上,早已抄满了宫规,字迹工整,却字字带着寒意;福尔康靠在软榻上,闭着眼,却听着窗外的风声,一夜心惊;小燕子窝在被窝里,梦里还在和柳青柳红吃着糖葫芦,笑得眉眼弯弯;乾隆坐在御书房,指尖敲着龙椅,定下了护着小燕子的底线;皇后宫里,容嬷嬷正对着皇后回话,嘴角挂着算计的笑,等着看紫薇的下一步动作。
一场公主服的风波,看似落了幕,可真正的棋局,才刚刚开始。这深宫大院里,从来就没有真正的平静,尤其是当执念生了根,嫉妒发了芽,所有的风平浪静,都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假象。
而漱芳斋里,那身锁在樟木箱里的和硕公主服,依旧在夜色里,藏着皇上最真切的偏护,也藏着即将掀起的,更大的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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