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的静气凝得像化不开的雾,乾隆指尖敲着石桌的声响一下比一下沉,落在众人耳里,竟比御花园的秋风还要凉。小燕子抱着公主服坐在石凳上,指尖轻轻抚过锦缎上的凤凰纹,方才眼底的探究和冷意都敛了,只余下一片平静,她抬眼看向乾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淡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水:“皇阿玛,儿臣有句话想说。自从紫薇和皇阿玛认亲成功,被册封为明珠格格那日起,金锁就已经不再是紫薇的个人丫鬟了吧?” 这话一出,亭子里的气息瞬间又紧了几分。紫薇猛地抬头,脸色煞白,嘴唇颤了颤:“小燕子,你……”金锁更是身子一软,险些栽倒在地,死死攥着紫薇的衣摆,头埋得更低,连脖颈都在微微发抖。 小燕子却没看她们,目光依旧落在乾隆身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却句句都戳在要害上:“儿臣记得,宫里的规矩向来大过天,奴才丫鬟一旦跟着主子入了宫,便都是皇家的人,归内务府管,是皇阿玛的人。紫薇成了明珠格格,金锁虽依旧伺候她,可身份早不是紫薇的私仆了,而是皇阿玛的宫女。既为皇家宫人,便该守宫里的规矩,听皇阿玛的旨意,可不是谁的私兵,能任由着主子的心思,私闯旁人寝殿,翻找御赐的物件。” 她顿了顿,抬手将怀里的公主服往石桌上轻轻一放,明黄的锦缎在素色石桌上格外扎眼:“今日金锁私闯儿臣的漱芳斋寝殿,开了儿臣上了锁的樟木箱,翻出这皇阿玛亲赐的专属公主服,还大张旗鼓捧着去御花园,谎称是赏给紫薇的。她若还是紫薇的私仆,紫薇尚还能说一句管教不严,可她如今是皇阿玛的宫女,做出这等以下犯上、目无规矩的事,就不是紫薇一句‘无心之失’能担着的了,而是她自己犯了宫规,犯了皇法,是皇阿玛随时可以处置的人。” 这番话条理清晰,字字句句都合着宫里的规矩,竟让在场的人都一时语塞。乾隆看着小燕子,眼底闪过一丝讶异,他素来知道小燕子性子直爽,咋咋呼呼,却没想到她竟能把宫里的规矩掰扯得这般清楚,更没想到她竟会从身份上,将紫薇和金锁的干系拆解得明明白白。 他捻着手指,沉吟片刻,目光转向紫薇,脸色已然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小燕子说的,可是实情?宫里的规矩,朕还没老到记不清的地步。凡入宫廷,奴才皆为皇家所有,确无私仆一说。金锁既在你身边伺候,你身为格格,理当教她守规矩,可她今日的所作所为,何止是不守规矩,简直是目无王法,私闯主子宫寝,擅动御赐之物,这若是传出去,岂不是让人笑朕的宫里无规无矩?” 紫薇被乾隆的目光看得浑身发寒,慌忙起身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皇阿玛恕罪,儿臣知罪!儿臣虽知宫里的规矩,却念着金锁随儿臣从济南到京城,一路吃苦受累,情分不同,便多了几分纵容,竟忘了教她谨守宫规,才让她做出这等糊涂事,儿臣愿领责罚!” “情分?”小燕子轻笑一声,目光终于落在紫薇身上,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凉薄,“紫薇,宫里最不值钱的就是情分,最值钱的是规矩。你仗着和金锁的情分,纵容她在宫里摆着私仆的架子,忘了自己是皇家格格,忘了她是皇家宫人,今日这事,若不是皇阿玛念着情分,金锁这般做,按宫规,轻则杖责发落,重则赶出宫去,甚至株连家人,你想过吗?” 紫薇被小燕子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眼泪簌簌往下掉,却偏偏无从辩驳。福尔康见状,忙上前跪倒在地,对着乾隆躬身道:“皇上恕罪,紫薇姑娘并非有意纵容,只是一时疏忽。金锁今日之事,虽犯了宫规,却也是一时糊涂,求皇上看在她初犯,且忠心护主的份上,从轻发落。” “忠心护主?”永琪也开口了,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满,“她这哪里是忠心护主,分明是借着护主的名头,行犯上之事!若今日纵容了她,往后宫里的宫人都学着她的样子,仗着主子的势,肆意妄为,那宫里的规矩还要不要了?小燕子说的没错,金锁如今是皇家宫人,犯了错,便该按宫规处置,与紫薇的情分,不能作数。” 皇后坐在一旁,慢悠悠摇着团扇,嘴角噙着冷笑,终于开口道:“皇上,五阿哥和小燕子说的极是。宫里的规矩,容不得半分徇私。金锁身为皇家宫人,私闯漱芳斋,擅动御赐之物,此等行为,若不严惩,何以正宫规,儆效尤?紫薇身为格格,管教下人不严,也该罚,也好让她记着,身在皇家,规矩为先,不可因私废公。” 令妃看着跪倒在地的紫薇,满心焦急,却也知道今日之事,紫薇和金锁确实理亏,小燕子的话又合情合理,她只能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皇后娘娘说的是,只是金锁毕竟初犯,紫薇也已知错,不如就从轻发落,罚金锁杖责二十,禁足三月,紫薇罚抄宫规百遍,闭门思过十日,既正了宫规,也留了几分情面,您看如何?” 乾隆没说话,目光在小燕子、紫薇、金锁身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身明黄的公主服上,脸色依旧阴沉。他抬手敲了敲石桌,沉声道:“令妃所议,虽合情理,却还是轻了。” 这话一出,紫薇和金锁的身子都抖得更厉害了,福尔康也面露焦灼,却不敢再多言。 乾隆的目光落在金锁身上,字字冰冷:“金锁,你私闯漱芳斋,擅动御赐之物,目无宫规,本当重罚,念你初犯,且紫薇替你请罪,朕便饶你一次,罚杖责三十,赶出明珠格格的住处,发往浣衣局做苦役,永世不得再伺候紫薇,若再犯,定斩不饶!” “皇上!”紫薇惊呼一声,想要求情,却被乾隆冷冷的目光制止,只能硬生生把话咽回去,眼泪掉得更凶了。 金锁早已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谢恩的力气都没有,只是被宫人架着,哆哆嗦嗦地磕了个头:“谢……谢皇上开恩。” 乾隆又看向紫薇,语气依旧不悦:“紫薇,你身为明珠格格,不知管教下人,纵容其犯上,罚抄宫规三百遍,闭门思过一月,无朕的旨意,不得踏出寝宫半步,也好好想想,何为皇家格格,何为宫里的规矩。” “儿臣……遵旨。”紫薇垂着泪,叩首谢恩,心底却五味杂陈,有愧疚,有委屈,还有几分对小燕子的怨怼——她没想到,小燕子竟会这般不留情面,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 小燕子看着被宫人架出去的金锁,看着垂泪的紫薇,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她知道,今日若是她心软,留了情面,往后紫薇和金锁只会更得寸进尺,宫里的日子,本就不是靠情分过的,而是靠规矩,靠自己的本心。她今日这般做,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让紫薇明白,宫里没有私仆,只有皇家的人,没有无底线的情分,只有不可逾越的规矩。 乾隆看着小燕子,眼底的讶异渐渐散去,多了几分赞许。他抬手,轻轻拍了拍小燕子的肩膀:“小燕子,你今日说的话,做的事,甚合朕意。朕没白认你这个义女,你虽性子直,却明事理,守规矩,比有些人,强多了。” 小燕子抿了抿唇,对着乾隆福了福身:“谢皇阿玛夸奖,儿臣只是说了实话,守了规矩罢了。” 亭子里的风依旧吹着,荷叶簌簌作响,只是那股凝滞的气氛,却散了不少。只是经此一事,小燕子和紫薇之间的那点“姐妹情分”,终究是生了裂痕,宫里的日子,也终究是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而乾隆的处置,也让宫里所有人都记着——皇家的规矩,容不得半分触犯,皇家的人,也绝不是可以随意拿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