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往荷风轩去的路上,御花园的石径落英轻扬,宫人蹑脚随行,方才的尴尬余波还缠在空气里。小燕子怀里紧紧护着那身公主服,指尖沾着没吃完的桂花糕渣,一边慢吞吞嚼着甜糕,一边托着腮帮子走在一侧,圆溜溜的杏眼滴溜溜转,心里的嘀咕越绕越密。
方才气头上只觉金锁莽撞,可这会儿心绪平了,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这公主服是皇阿玛御赐的独一份,她宝贝得紧,向来收在漱芳斋自己寝殿最里侧的樟木箱里,那箱子还配着小巧的铜锁,寻常宫女太监连她的寝殿都不敢随意靠近,更别说翻箱倒柜。金锁不过是紫薇身边的贴身丫鬟,主仆有别,她怎敢私闯主子的寝殿?就算误闯,那铜锁她如何能开?又怎会偏偏知道木箱里藏着这公主服,而非其他衣物?
小燕子嚼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眉头渐渐拧起,嘴里的甜香竟也淡了几分。她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金锁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几分藏不住的怨怼,背地里虽不敢明着顶撞,却总跟宫里的小太监嚼舌根,说她是山野来的骗子,趁人之危抢了自家小姐的格格之位,抢了本该属于紫薇的皇阿玛。甚至有一回在御花园的僻静处,金锁红着眼睛拦过她,语气执拗地让她把格格身份还给紫薇,说她一个没读过书的野丫头,不配占着皇家的名分。
那会儿真假格格的风波闹得天翻地覆,她跟着皇阿玛吃了不少苦,最后真相大白,紫薇认回了皇阿玛,被册封为明珠格格,风光无限。而她,从还珠格格降为还珠郡主,那会儿她心里虽有一丝委屈,却也没真计较——紫薇本就是正牌的金枝玉叶,这身份本就该是她的,自己不过是捡来的福气,能被皇阿玛认作义女、册为郡主,还能留在漱芳斋,她便满心满足了。
皇阿玛待她素来宽厚,虽降了名分,却特意下旨让她依旧享受格格的一切待遇,御赐的珍宝、衣物分毫未收,就连这身祭祀游行穿的公主服,也让她好好收着,说这是独属于她的荣光,旁人动不得。她原以为,这事过了,紫薇成了名正言顺的明珠格格,金锁作为紫薇的丫鬟,也该安分守己,放下执念,往后大家在宫里相安无事,也算和睦。可今日这事,细想下来,处处都透着刻意。
金锁只是个丫鬟,主仆尊卑刻在骨子里,若没有自家小姐紫薇的默许,甚至是暗中提点,借她一百个胆子,她怎敢私闯主子的寝殿、翻找私藏?又怎敢大张旗鼓地捧着公主服去御花园,当着皇阿玛的面谎称是赏给紫薇的?主仆一心,金锁的一举一动,哪样离得了紫薇的示意?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沉,嘴里的糕点咽得有些费劲,她抬手抹了抹嘴角的碎屑,眼底的懵懂和释然尽数褪去,只剩几分清明和冷意。哪里是什么误会,根本就是早有预谋!紫薇嘴上说着姐妹和睦,说着抱歉,可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羡慕和不甘,她方才竟没细品。
“原来如此。”小燕子在心里低低念了一句,指尖攥紧了怀里的公主服,锦缎的料子被捏出几道浅浅的褶皱。她抬眼,目光越过随行的宫人,直直落在前方的紫薇身上,那眼神里带着探究,带着审视,还有几分被蒙骗的凉意,不再是往日里那般热络直白。
紫薇正被金锁扶着走在队伍中间,金锁依旧垂着头,身子微微发颤,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可指尖却悄悄攥着紫薇的衣袖,似在寻求格格的庇护。紫薇垂着眸,看似低眉顺眼,可肩头却绷得紧紧的,心里正乱作一团,忽觉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心头一跳,下意识抬眼,正好撞进小燕子的视线里。
那目光太过直白,太过通透,仿佛能看穿她心底的那点小心思,紫薇的眼神瞬间闪烁,慌忙移开视线,手指下意识绞着手中的锦帕,指尖泛白,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
而这一幕,尽数落在旁人眼里。
走在最前头的乾隆,看似目视前方,眼角的余光却将小燕子的神情、紫薇的慌乱收得一清二楚。他本就觉得今日的事透着蹊跷,金锁一个丫鬟,怎会有这般胆量和心思?此刻见小燕子的反应,心里的疑云更重,脸色微沉,搭在身侧的手轻轻握起,脚步也不自觉慢了几分。
永琪就走在小燕子身侧,最能察觉她的异样。他侧头看了看小燕子紧绷的侧脸,又看了看前方神色不宁的紫薇,眉头皱得更紧——他方才只当是丫鬟莽撞引发的误会,可此刻小燕子的审视,紫薇的慌乱,还有金锁那副看似惶恐却藏着依赖的模样,让他也觉得,这事绝不是一句“无心之失”就能解释的,主仆二人,怕是都脱不了干系。
福尔康走在紫薇身侧,一心护着自家心仪的姑娘,可今日紫薇的表现,实在太过反常。金锁是紫薇的贴身丫鬟,主仆朝夕相处,金锁的一举一动,紫薇不可能毫不知情。此刻见紫薇躲闪的眼神,慌乱的模样,他就算想替紫薇辩解,也觉得无从说起,只能硬着头皮微微侧身,下意识将紫薇护在身后,眼底满是焦灼。
皇后和容嬷嬷走在队伍末尾,嘴角噙着几不可察的冷笑。皇后慢悠悠摇着团扇,目光在小燕子和紫薇之间来回打转,眼底满是算计和得意——她早瞧着这主仆二人不是安分的,紫薇看似温婉,心里却藏着执念,金锁仗着主子的势,愈发不知分寸。今日这出戏,倒是省了她不少功夫,往后这主仆二人,便是她手里的把柄。
令妃则是满心焦虑,一边偷瞄着乾隆的脸色,一边看着小燕子和紫薇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只觉得头大如斗。好好的一场游园,竟闹成这般模样,若是皇上真的深究起来,紫薇作为格格,管教下人无方是小,若被查出暗中授意,那便是欺君之罪,而她一向护着紫薇,怕是也会被迁怒。
荷风轩的朱红匾额已在眼前,宫人早已上前打起了竹帘,可亭前的气氛,却比御花园的石径上还要凝滞。
小燕子收了目光,却没再像往日那般凑上去和紫薇说话,只是抱着公主服,慢吞吞跟在乾隆身后进了亭子,径直找了个离紫薇最远的石凳坐下,依旧托着腮,只是那道落在紫薇身上的探究目光,却从未散去,像一面镜子,照得紫薇坐立难安。
亭子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先开口,只有风吹过荷叶的簌簌声,和乾隆指尖轻轻敲击石桌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上,让紫薇的身子绷得更紧,金锁垂在身侧的手,也抖得更厉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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