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微亮时,小顾的烧彻底退了。 少年长长喘出一口气,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沈牧靠在柴垛上闭目养神的侧脸,晨光从柴房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光影。只是一夜过去,他下颌线绷得更紧,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疲惫,显然又是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沈哥……”小顾声音轻得像羽毛。 沈牧立刻睁开眼,刚才还略显倦怠的眼神瞬间清亮,伸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已经恢复正常,紧绷的嘴角微微松了一分:“醒了?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不烧了,腿也没那么疼了。”小顾试着动了动脚趾,虽然依旧发虚,可精神已经回来了大半,“对不起,又拖累你们了……” “傻话。”沈牧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定的力量,“养好伤,就是不拖累。” 老周也被声音惊醒,一晚上浅眠,此刻看到小顾清醒,脸上终于露出多日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再休养两天,我们就能继续赶路了。” 柴房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林大嫂。 她端着热腾腾的杂粮粥和一小碟咸菜走进来,脸上带着笑意:“我听着里面有动静,就知道孩子醒了。快,趁热喝点粥,补补力气。” 小顾看着眼前这位素不相识却舍命相救的大嫂,眼眶一热,声音哽咽:“大嫂,谢谢您……您的大恩,我一辈子都记着。” “傻孩子,说这些干什么。”林大嫂笑着把碗递到他手里,眼眶也微微发红,“我就是见不得你们这些好孩子,为了我们老百姓,受这么大的罪。快吃,别凉了。” 沈牧和老周也各自端起粥碗,这是他们逃亡多日以来,第一顿真正安稳、温热的早饭。粗粮粥不算丰盛,却暖到了心底。 几人刚吃完,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村民惊慌的说话声。 林大嫂脸色一变,立刻放下碗,走到门边侧耳倾听。 “来了!搜查队又来了!” “听说这次是鬼子亲自带队,挨家挨户查!” “凡是陌生面孔、外地口音,全都要带走!” 声音越来越近,柴房内的气氛瞬间绷紧。 老周下意识按住腰间的枪,小顾也握紧了拳头,刚刚放松的心再次提到嗓子眼。 沈牧神色沉稳,低声快速吩咐:“老周,把枪收好,千万不要冲动。小顾,你躺回去,继续装病。不管外面发生什么,我们都不出去,不出声,不露面。林大嫂,你就按原话说,我们是你远房亲戚,病重不能见风。” 林大嫂点点头,脸上虽然也有紧张,却依旧镇定:“你们放心,我应付得来。” 她快速收拾好碗筷,擦干净柴房里的痕迹,轻轻关上门,又在外面堆了两捆干柴遮挡,才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打开院门,走到院子中央。 没过多久,一群伪军和两名穿日军制服的士兵,踹开院门,大摇大摆闯了进来。为首的伪军小队长斜叼着烟,眼神阴鸷地扫过整个院子:“喂!家里有没有藏外人?城里逃出来的乱党,赶紧交出来!不然一把火烧了你这院子!” “老总,您说笑了。”林大嫂脸上堆着谦卑的笑,不慌不忙地迎上去,“我一个寡妇人家,胆子小,哪敢藏什么人啊。就我自己住。” “自己住?”伪军小队长不信,“我怎么听说,你昨天带了几个人回来?” 沈牧三人在柴房内,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竟然有人告密。 林大嫂心里一紧,面上却依旧镇定:“老总您听错了,那是我娘家远房侄子,带着媳妇和孩子来躲兵灾的。孩子病得快死了,一直躺屋里,不敢见风,也不敢见人,怕过了病气给老总们。” “少废话!给我搜!”伪军小队长厉声喝道,“屋里、后院、柴房,全都给我翻一遍!我就不信藏不住人!” 几名伪军立刻四散开来,冲进屋里翻箱倒柜,砸得叮当乱响。两名日军士兵面无表情地站在院子中央,刺刀寒光闪闪,只要一有异常,立刻就会开枪。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奔柴房而来。 老周屏住呼吸,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小顾也咬紧牙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沈牧轻轻按住老周的手腕,微微摇头,眼神沉定如铁,示意他冷静。 现在一开枪,林大嫂必死无疑,他们三人也绝对冲不出这个小院。 “哐当——”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阳光猛地照进来。 伪军举着枪,手电筒在柴房内乱扫,一眼就看到了柴草堆旁躺着的小顾,还有旁边坐着的沈牧和老周。 “在这里!找到了!”伪军立刻大喊。 伪军小队长和日军士兵立刻冲了过来,枪口齐刷刷对准柴房内三人。 “果然藏了人!”伪军小队长狞笑一声,“给我抓起来!带回据点审问!” 两名伪军立刻上前,就要伸手抓沈牧。 沈牧缓缓站起身,挡在老周和小顾身前,神色平静,没有丝毫慌乱,眼神冷冽地扫过眼前众人。 他没有摸枪,没有反抗,只是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迫人心的力量:“我们是林大嫂的亲戚,孩子重病,你们也要抓?” “亲戚?”伪军小队长冷笑,“我看你们是城里的乱党!少废话,带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大嫂突然冲了上来,一把抱住伪军小队长的胳膊,“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瞬间流了下来,哭得撕心裂肺:“老总啊!求求你们放过他们吧!他们真的是我亲戚!孩子快不行了,经不起折腾啊!你们要是把他带走,他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我一个寡妇,已经够苦了,你们就可怜可怜我们吧!” 她哭得真情实感,声音凄惨,周围围观的几个村民也纷纷小声议论,眼神里满是同情,看向伪军和日军的目光充满不满。 两名日军士兵对视一眼,皱了皱眉。 他们这次只是配合搜查,不想在一个病重的孩子和一个寡妇身上浪费时间,更不想激起民愤。 为首的日军军曹低声说了几句日语,伪军小队长脸色一变,有些不甘,却也只能作罢。 “滚蛋!”他狠狠甩开林大嫂的手,恶狠狠地瞪着柴房内三人,“别让我再看到你们!明天之前,必须离开这个村子!不然,下次再来,我连你一起抓走!” “是是是!明天一定走!一定走!”林大嫂连忙磕头道谢。 伪军和日军骂骂咧咧一番,又在院子里乱砸一通,才扬长而去。 院门关上,院子里恢复安静,林大嫂瘫坐在地上,浑身冷汗,半天站不起来。 刚才那一刻,她离死亡,只有一步之遥。 柴房内的三人,也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 好险。 沈牧快步走出柴房,扶起林大嫂:“大嫂,你没事吧?” “我没事……”林大嫂脸色苍白,勉强笑了笑,“你们快收拾东西,今晚必须走。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明天再来,就不会这么好说话了。” 沈牧神色凝重地点头。 他知道,林大嫂说得对。 这里已经彻底暴露,再也不能多待一刻。 “多谢你,大嫂。”沈牧郑重开口,“这份恩情,我们记下了。等将来把鬼子赶出去,我们一定回来看你。” “别说这些。”林大嫂抹了抹眼泪,“你们快走吧,活着,比什么都强。” 当天白天,几人不敢有任何动作,静静在柴房休养,恢复体力。 小顾的伤口在药物作用下稳定了很多,已经能勉强自己走路。老周的精神也恢复不少。沈牧则默默检查武器,整理药品干粮,规划今晚转移的路线——按照陈老先生所说,直奔三十里外的黑石坡。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天空乌云密布,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 雨夜,最适合转移。 林大嫂悄悄给他们准备了干粮、水,还有几件更不起眼的旧衣裳。 “雨大,路上小心。”林大嫂把东西递到他们手里,声音哽咽,“千万……千万要活着。” “大嫂,保重。” 沈牧深深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挥手示意老周和小顾。 三人悄悄推开院门,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 小雨淅沥,夜色如墨。 身后是冒着生命危险守护他们的乡邻,身前是依旧未知凶险的漫漫征途。 沈牧走在最前面,一手扶着小顾,背影在雨夜里挺拔而坚定。 他知道,这一路依旧杀机四伏。 但他更知道—— 只要他们还在走,还在坚持,希望就不会灭。 上海滩的黑暗再浓,也终究挡不住黎明的光。 而他们,一定会等到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