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乡间土路被月光铺出一层冷白的微光。沈牧隐在道旁的槐树林深处,目光死死锁住前方路口的伪军哨卡。三根碗口粗的木杆横拦路面,四名伪军裹着破旧棉袄靠在火堆旁取暖,枪口随意搭在肩上,另有两人手持电筒来回扫视,但凡有行人靠近,便厉声喝止盘问,气氛紧绷得一触即发。 他离邻村老医馆只剩半里地,可这道关卡,如同横在生死之间的铁门。小顾腿上的伤口发炎愈发严重,即便喝了林大嫂的退烧草药,也只是暂时压制住高热,一旦炎症扩散,轻则截肢,重则性命不保。沈牧指尖微微收紧,后腰的枪伤在寒夜里隐隐作痛,可他脸上没有半分退缩,只有沉冷的决断。 硬闯绝对不行。哨卡六人配备长枪,一旦枪响,方圆两里内的巡逻队都会在片刻间合围,他就算能侥幸脱身,也会彻底暴露行踪,连累林大嫂全家,更会让老周和小顾陷入绝境。唯一的出路,只有伪装潜入,智取过关。 沈牧快速扫视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一处废弃的牛棚,棚角堆着几件农人丢弃的破旧蓑衣、斗笠,还有一双沾满泥污的布鞋。他心中一动,立刻悄声摸过去,换上蓑衣斗笠,将身上的短衫、手枪尽数藏在蓑衣之下,又弯腰抓了两把泥土抹在脸上、脖颈处,瞬间从一个身形挺拔的地下工作者,变成了一个风尘仆仆、连夜赶路的乡下货郎。 整理妥当,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腰间系着的粗布绳,故意放慢脚步,低着头,缩着肩,装作冻得瑟瑟发抖的样子,慢悠悠朝着哨卡方向走去,嘴里还轻轻哼着乡间小调,声音沙哑含糊,尽显普通百姓的怯懦与麻木。 “站住!干什么的?!” 离哨卡还有十几米远,伪军立刻厉声呵斥,电筒光柱直直照在沈牧脸上,刺眼的光亮让他下意识眯起眼,低下头,更加瑟缩。 “老、老总,我……我是前面村的货郎,白天怕查,不敢出门,夜里赶去邻村送点针线盐巴。”沈牧刻意压低声音,模仿着乡下汉子的结巴与惶恐,双手下意识拢在袖筒里,身子微微发抖,“家里婆娘孩子等着换米下锅,实在没法子……” 他说话时,故意将身子往前凑了凑,让伪军看清自己身上破旧的蓑衣、沾满泥污的布鞋,还有腰间空空荡荡、只挂着一个小布包的模样,看上去毫无威胁。 火堆旁的伪军头目抬眼扫了他一下,见他衣着破烂、神态怯懦,不像是城里逃出来的要犯,顿时放松了警惕,不耐烦地挥挥手:“搜一下!赶紧放过去,别在这碍事!” 两名伪军上前,粗野地翻查沈牧的身上,蓑衣单薄,一掀便透,小布包里只有几包针线、一小包盐巴,确实是货郎的模样。他们又摸了摸沈牧的胳膊、腰间,没有摸到武器,便不耐烦地推了他一把:“滚吧滚吧!半夜三更的,别在外面瞎晃,再碰到巡逻队,直接把你抓起来!” “谢谢老总!谢谢老总!”沈牧连忙点头哈腰,低着头,快步穿过哨卡,脚步不快不慢,既不显得慌乱,也不拖沓,完全符合一个急于赶路的百姓模样。 直到走出几十米远,确认伪军没有追上来,他才稍稍加快脚步,朝着老医馆的方向疾行。医馆位于邻村街口,木门紧闭,屋内没有灯光,显然早已歇业。沈牧绕到医馆后门,确认四周无人,才按照地下组织与乡间医者约定的暗号,轻轻敲击门板,三短一长,节奏缓慢清晰。 敲到第三遍,后门才传来极轻的脚步声,门缝里透出一道微弱的灯光。 “谁?”一个苍老而警惕的声音传来。 “老先生,深夜打扰,求药救人。”沈牧压低声音,报出暗语,“风寒入骨,疮口发炎,急需消炎止血的药粉、药膏,还有纱布。” 门内的老者沉默片刻,显然在辨别暗号真伪,片刻后,木门缓缓打开一条缝隙,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探出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才将沈牧拉进屋内,迅速关紧房门,插上门闩。 “你是……城里来的同志?”老者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担忧,“最近日军和伪军疯了一样搜查,抓住城里来的人,直接就杀,你怎么敢跑到这里来?” 这位老者姓陈,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老中医,早年受过地下组织的恩惠,一直暗中为抗日人员提供药品、救治伤员,是组织安插在乡间的可靠暗线。 “陈老先生,实在是情况紧急。”沈牧来不及多解释,语气恳切,“我带的两个同志,一个被日军酷刑所伤,伤口发炎高烧不退,一个年近半百身负旧伤,急需消炎止血、退烧的药品。我冒险前来,只求您能施以援手。” 陈老先生闻言,脸色顿时凝重起来:“鬼子的酷刑,伤的都是筋骨皮肉,发炎了可不是小事。药我有,但是我不能多给你,一旦被伪军发现我这里大量药品丢失,不仅我活不成,附近的百姓和你们这些同志,都会断了后路。” “晚辈明白,只要够支撑几日的药量即可。”沈牧连忙点头。 陈老先生不再多言,转身走进内室药库,快速配药。消炎的金银花、蒲公英药粉,止血的三七药膏,还有干净的纱布、退烧的草药包,一一用牛皮纸包好,装进一个小布包,递到沈牧手中。 “这些药足够支撑五六天,疮口每天换药一次,草药早晚各熬一次喝。”陈老先生仔细叮嘱,“你快走吧,天一亮,伪军还会来村里搜查,我这里也不安全。记住,往西北方向走,三十里外有一片黑石坡,那里有我一个远房侄子家,偏僻隐蔽,你们可以去那里躲一躲,我会让人提前打招呼。” 沈牧接过药包,心中满是感激,郑重地对着陈老先生深深一揖:“老先生大恩,晚辈铭记于心,日后必定报答。您也千万保重,注意安全。” “报答就不必了,只要你们能把鬼子赶出中国,就是对我最大的报答。”陈老先生摆了摆手,推开后窗,“从这里走,后面是菜地,没有岗哨,快撤!” 沈牧不再耽搁,抱拳致谢,纵身跃出后窗,消失在夜色之中。 原路返回,依旧要经过那道伪军哨卡。沈牧依旧伪装成货郎,低着头,慢悠悠往回走,这一次,伪军早已懈怠,只是随意扫了他一眼,便挥手让他通过,没有再多做盘问。 一路疾行,半个时辰后,沈牧终于赶回林大嫂家的小院。他轻轻跃入院墙,悄无声息来到柴房门口,推开一条门缝,低声道:“老周,我回来了。” 柴房内的老周立刻起身,眼中满是担忧,看到沈牧平安归来,手中还提着药包,顿时松了一口气:“可算回来了,我都快担心死了!药拿到了?” “拿到了。”沈牧走进柴房,摘下斗笠蓑衣,脸上的泥污还未擦去,却难掩眼底的疲惫,“陈老先生不仅给了药,还给我们指了一个新的藏身点,三十里外的黑石坡,相对安全。” 他立刻走到小顾身边,轻轻扶起少年,打开药包。小顾依旧在昏睡,脸色比傍晚好了一些,却依旧苍白。沈牧先用温水轻轻擦拭小顾腿上的伤口,再小心翼翼敷上消炎止血的药膏,用纱布仔细包扎好,动作轻柔细致,生怕弄疼少年。 老周在一旁打下手,看着沈牧专注的神情,轻声道:“沈同志,你也累了一天,伤口还没好,包扎完也歇一会儿吧,我来守着。” “我没事。”沈牧摇了摇头,将剩下的药品收好,“等小顾的烧彻底退了,我们再商量转移的事。今晚我守夜,你放心休息。” 老周知道拗不过他,只能点头,靠在柴垛上,却也不敢深睡,只是闭目养神。 沈牧坐在小顾身旁,背靠着柴垛,目光望向柴房外的夜色。他知道,林大嫂家只是临时藏身之所,绝非久留之地,伪军的搜查随时可能再次到来,只有尽快转移到黑石坡,才能真正获得喘息之机。 后腰的伤口隐隐作痛,连日的奔波、血战、不眠不休,让他的体力早已透支到极限,眼皮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可他依旧强撑着,不敢有半分松懈。 他是老周和小顾的主心骨,是他们在这绝境中唯一的希望。 只要他不倒下,这两个人就有活下去的可能。 夜色渐深,村庄彻底陷入沉睡,只有偶尔的犬吠声打破寂静。柴房内微弱的光线里,沈牧静静坐着,身形挺拔如松,眼神在黑暗中依旧明亮坚定。 前路依旧凶险,追兵未退,危机四伏。 可他心中的信念,从未有半分动摇。 等天亮,等小顾好转,他们便再次启程。 黑石坡,是他们的下一个落脚点,也是他们逃离险境、重新联络组织的新起点。 黎明前的黑暗最浓,可沈牧知道,光明,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