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散尽,阳光穿过竹林缝隙洒下,在枯叶与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点。村口伪军的吆喝声、哨子声断断续续传来,搜查队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显然已经开始对周边荒坡、坟地、竹林进行拉网式清剿。 沈牧与老周将小顾护在竹林最深处,三人屏息凝神,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小顾依旧陷在高烧昏睡中,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干裂起皮,偶尔无意识地抽动一下,看得两人心头揪紧。妇人上坟的动作已经结束,正挎着空竹篮缓缓朝竹林走来,路过村口岗哨时,她低着头,神态自然,哨兵只是随意扫了一眼,便挥手让她离开,并未多加盘问。 走到竹林入口,妇人停下脚步,左右确认无人尾随,才对着竹丛深处轻轻咳嗽三声——这是事先约定好的信号。沈牧立刻扶着老周,背起昏沉的小顾,轻手轻脚从竹影中走出,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断枯枝发出声响。 “跟紧我,别抬头,别乱看,就说你们是我娘家远房亲戚,城里闹兵灾,过来躲一阵子。”妇人压低声音反复叮嘱,语气里带着几分紧张,却依旧坚定,“不管路上遇到什么人问,都由我来答,你们别开口。” 沈牧微微点头,将小顾往上托了托,老周紧随其后,三人跟在妇人身后,沿着田埂小路朝村后走去。乡间小路泥泞湿滑,两旁是收割后裸露的稻田,偶尔有早起的村民扛着农具路过,看到几人,都只是随意打量几眼,妇人笑着上前搭话,几句家常便遮掩过去,无人心生怀疑。 村子不大,房屋错落分布,村口的岗哨距离村后有百米距离,伪军大多集中在村前区域搜查,村后住户稀少,反倒相对安全。妇人的家果然在村子最边缘,独门独院,院墙低矮,院内种着几棵青菜,西侧角落堆着干柴,一间低矮破旧的柴房半隐在柴垛后,不仔细查看根本难以发现,确实是绝佳的藏身之处。 “快进来。”妇人推开院门,将几人让进院内,反手关上院门,插上插销,这才长长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几分后怕,“可算到家了,先进柴房躲着,我去给你们拿点水和吃的,再找几件干净衣裳给你们换上。” 柴房内空间狭小,堆满干柴与旧农具,弥漫着草木与尘土的味道,却十分干燥,遮挡了外界的光线与视线。沈牧轻轻将小顾放在铺着干草的地面上,让他靠在柴垛上,老周也随之坐下,连日奔波与惊吓,让这位年近五十的老地下工作者尽显疲惫,却依旧强撑着精神,观察着柴房内外的动静。 “沈同志,这位大嫂……真是我们的救星。”老周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感慨,“在这种时候,敢冒死收留我们,这份恩情,我们一辈子都忘不了。” 沈牧微微点头,眼神沉定:“等安全了,一定要好好报答她。现在我们不能给她惹来半点麻烦,一切都听她的安排,千万不能暴露身份。” 话音刚落,柴房门被轻轻推开,妇人端着一个粗瓷碗走了进来,碗里盛着温水,还拿着几块粗粮饼、几件打了补丁却干净整洁的粗布衣裳。“快给孩子喝点水,他烧得厉害,这样下去不行。”妇人将水碗递到沈牧手中,看着小顾的模样,满脸心疼,“我家里没有退烧药,只有一点土方子熬的草药水,等会儿我去熬来给孩子喝,说不定能退退烧。” 沈牧接过水碗,小心翼翼地扶起小顾,用勺子一点点将温水喂进少年口中。小顾喉间微动,缓缓咽下水,眉头微微舒展,似乎舒服了一些。老周接过粗粮饼,掰成小块,慢慢喂给小顾,少年昏睡中下意识地咀嚼着,总算摄入了一点力气。 “大嫂,实在太麻烦你了。”沈牧语气诚恳,“我们在这里躲着,已经够冒险了,还让你破费,我们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说这些干什么。”妇人摆了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悲愤,“我男人当年被小鬼子抓去修炮楼,活活累死在工地上,连尸骨都没找回来。我一个妇道人家,没本事跟鬼子拼命,能护着你们这些跟鬼子作对的好人,就算被发现了,我也不亏!你们放心,只要我在,就绝不会让鬼子把你们抓走。” 沈牧与老周相视一眼,心中百感交集。在暗无天日的追捕与逃亡中,在数次濒临死亡的绝境里,正是这些素不相识、平凡普通的百姓,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他们,守护着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希望。这份温情,远比任何武器都更有力量,支撑着他们在黑暗中不断前行。 “对了,大嫂,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老周轻声问道。 “我娘家姓林,村里人都叫我林大嫂。”妇人笑了笑,“你们要是不嫌弃,也这么叫我就行。” “林大嫂。”沈牧轻轻念了一遍,将这个名字记在心底,“外面搜查得紧,你千万小心,不要因为我们引起别人的注意。如果有任何风吹草动,你不用管我们,自己先保全自身,我们自有办法脱身。” “我晓得。”林大嫂点头,“我平时很少出门,跟村里人来往也不多,不会有人怀疑的。你们就在柴房里安心待着,不管外面有什么动静,都别出来,我会随时过来跟你们说情况。” 说完,林大嫂不再多留,轻轻关上柴房门,转身走出院子,装作无事发生一般,开始在院内收拾家务,洗衣、择菜,动作自然,没有露出半点异样。 柴房内再次恢复安静,只剩下小顾微弱的呼吸声。沈牧靠在柴垛上,闭上双眼,却依旧保持着高度警觉,耳朵时刻留意着外界的动静。村口的搜查声、伪军的呵斥声、村民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他一一分辨,判断着危险的距离。 老周则仔细检查着小顾的状况,少年的高烧依旧没有消退,身体微微发烫,伤口因为连日奔波,隐隐有发炎的迹象。老周轻轻掀开小顾腿上的纱布,看到伤口周围红肿发烫,眉头紧紧皱起:“沈同志,小顾的伤口发炎了,再没有消炎药,恐怕会越来越严重,甚至可能会溃烂……” 沈牧睁开眼,目光落在小顾的伤口上,脸色微微凝重。他身上的消炎药早在逃亡途中就已用尽,此刻身处乡间村落,缺医少药,根本无处寻找消炎药品。林大嫂的土方子只能暂时缓解高烧,却无法治愈伤口发炎,一旦引发败血症,小顾的性命就会岌岌可危。 “再等等。”沈牧沉声道,“等天黑,我出去看看,附近有没有村镇医馆,无论如何,都要弄到消炎药。” “不行,太危险了!”老周立刻反对,“外面伪军、保安团到处都是,白天搜查,晚上巡逻,你一出去就会被盯上。更何况你身上还有伤,一旦遭遇敌人,根本无法全身而退。” “总不能看着小顾就这样撑下去。”沈牧语气坚定,“我小心一点,乔装打扮一番,不会轻易暴露。这里只有我能出去,你要照看小顾,不能离开。” 老周还想劝说,却被沈牧一个眼神止住。他知道沈牧的性格,一旦做出决定,就绝不会轻易更改,更何况一切都是为了小顾的性命。 时间一点点流逝,白昼渐渐过去,夕阳西下,暮色笼罩了整个村庄。村口的搜查队伍终于撤走,只留下两名哨兵守在路口,村庄恢复了平静,家家户户亮起灯火,炊烟袅袅,传来饭菜的香气。 林大嫂趁着夜色,悄悄来到柴房,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杂粮粥,还有一碗熬好的黑色草药水。“快给孩子喝碗粥,再把这草药水喝了,退烧管用。”林大嫂压低声音,“外面的搜查队走了,今晚应该能安稳一些,不过你们还是别出声,小心为妙。” 沈牧接过粥碗和草药水,先喂小顾喝下杂粮粥,再慢慢喂下草药水。小顾似乎清醒了一些,缓缓睁开眼睛,看到林大嫂,虚弱地喊了一声:“谢谢大嫂……” 林大嫂看着少年清醒过来,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好孩子,快好好休息,养好身体比什么都强。” 她又叮嘱了几句,便转身离开,不敢在柴房停留太久,以免引人怀疑。 夜色渐深,村庄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几声犬吠。小顾喝下粥和草药水,高烧渐渐退去,重新陷入沉睡,呼吸也平稳了许多。沈牧确认小顾暂无大碍,轻轻站起身,对老周低声道:“我出去一趟,大概一个时辰就回来,你在这里守好小顾,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离开柴房。” “你千万小心。”老周郑重地点头,“遇到危险,立刻回来,不要硬拼。” 沈牧微微点头,轻轻推开柴房门,探头确认院内无人,纵身跃出院墙,融入漆黑的夜色之中。他按照林大嫂白天无意间提及的方向,朝着邻村的村镇快步走去,那里有一家世代行医的老医馆,是附近唯一能买到药品的地方。 一路上,沈牧压低身形,借着夜色与树木掩护,避开路上的巡逻岗哨,快步前行。夜色漆黑,乡间小路崎岖难行,他却走得极快,后腰的旧伤隐隐作痛,却丝毫没有减慢他的脚步。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拿到消炎药,尽快赶回林大嫂家,不能让自己的冒险,给好心收留他们的林大嫂带来灾祸。 就在他即将抵达邻村医馆时,前方路口突然亮起几道手电筒光柱,几名伪军手持枪械,正在路口设卡盘问,严密搜查过往行人。沈牧心中一沉,立刻停下脚步,隐入路边的树林之中。 没想到,就连邻村都设了岗哨,想要进入医馆买药,难如登天。 沈牧躲在树林里,目光紧紧盯着路口的岗哨,脑中飞速思索着对策。买药的路被堵死,可小顾的伤口不能再等,他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想到办法突破岗哨,拿到药品。 夜色漆黑,杀机暗藏。 一场新的冒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