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雾气将整片芦苇荡裹得严严实实,船身停在隐蔽水湾,四周只剩下苇叶擦着船板的轻响、江水缓慢渗透泥滩的闷声,以及几个人渐渐平复下来的呼吸。刚才关卡死里逃生的惊险还悬在心头,船舱内没人随意开口,都在抓紧这片刻安宁恢复力气。 沈牧靠在船头,微微垂着眼,看似平静,实则全神贯注捕捉着外围的每一丝异动——汽艇马达、士兵吆喝、水流异常、甚至是飞鸟惊起的振翅声。只要有任何一队巡逻船绕进苇荡边缘搜查,他们这方寸小船,立刻就会变成无处可躲的囚笼。 老石把船篙轻轻搁在舱边,压低声音:“沈同志,这一片苇荡我熟,里面弯弯曲曲十几条水道,浅的地方船底擦泥,汽艇根本进不来,只要我们不自己弄出动静,暂时是安全的。” 沈牧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小顾身上。少年脸色依旧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经过刚才一吓,精神反倒绷得更紧,双手死死抓着船沿,眼神里带着几分惊魂未定的倔强。 “伤口有没有崩开?”沈牧问。 小顾摇摇头:“没有沈哥,我能撑住。” 老周在一旁检查剩下的弹药和药品,眉头慢慢皱起:“子弹不多了,药也剩最后一点,干粮撑不到明天天亮。我们这么一直逃,不是长久之计,得上岸找个地方藏起来,把伤养好,再想办法跟外面的同志联系。” 这话正中沈牧所想。 一直在江上漂,等于活靶子。巡逻艇、关卡、暗哨、流动哨,时时刻刻悬在头顶。只有上岸,钻进乡间村落,借着地形和百姓掩护,才有可能真正喘一口气。 “等雾最大的时候上岸。”沈牧低声定下主意,“从前面浅滩登陆,弃船。船留给你,老石,你原路返回,该干什么干什么,别因为我们暴露。上海那边的线,不能断。” 老石一急:“那怎么行?我把你们送出去,再回去也不迟——” “不行。”沈牧语气平静却坚决,“你一失踪,敌人立刻就会顺着水路查,查到你头上,整个码头的暗线都会被掀。你安全,我们以后才有退路。我们三个上岸,自己能走。” 老石嘴唇动了动,知道沈牧说得在理,只能重重点头:“好!我听你的!你们千万小心,岸上是郊区乡下,伪军、保安团、地主护院都有,比城里杂,你们别露行踪。” “我们晓得。” 几人不再多话,各自默默准备。老周把药品干粮仔细包好,塞进小布包;沈牧检查武器,将仅剩的子弹压满弹匣;小顾也强撑着活动手脚,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普通乡下少年。 时间一点点推移,江面雾气达到最浓,五步之外难见人影,正是最佳登陆时机。 “我就送你们到这儿。”老石声音压得发哑,“上岸往西北走,全是农田和村子,好藏身。千万保重。” “你也保重。” 沈牧先扶小顾,再拉老周,三人依次踩着浅滩上岸,鞋袜瞬间被泥水浸透,寒意直钻脚底。他们没回头,一头扎进岸边的荒草与树林,身影很快被浓雾吞没。 老石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静静站了片刻,才撑船掉头,悄无声息消失在苇荡深处。 岸上比江面更冷,露水打湿衣衫,贴在身上刺骨冰凉。沈牧走在最前面开路,一手拨开荒草,一手随时按在枪上,脚步轻而稳,每一步都先确认地面踏实、四周无人,才示意后面两人跟上。 老周扶着小顾,紧随其后,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这片郊野看似荒凉,实则暗藏危险。日军虽然少,但伪军、保安团、地方联保队四处活动,夜里但凡撞见形迹可疑的人,直接开枪都是常事。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隐约出现村落轮廓,黑沉沉一片,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在雾里昏昏暗暗。 “有人家。”老周低声道,“我们要不要进去找点吃的,换身干衣服?小顾再冻下去,要撑不住。” 沈牧抬手止住脚步,眯眼望向村子。村口路口似乎有黑影晃动,还有淡淡的烟味飘来,不像是百姓生火,更像是……岗哨在烤火。 “不对劲。”沈牧轻声道,“有岗哨,这村子被人把住了。” 老周心里一紧:“是伪军?” “十有八九。”沈牧点头,“应该是配合城里大搜捕,在乡下路口设卡拦人。我们不能进村子,绕过去。” 三人立刻压低身形,贴着田埂,悄悄往村子侧面绕。脚下泥地湿滑,一不小心就会滑倒,只能一步一步慢慢挪。 就在他们即将绕过村头时,忽然一声呵斥刺破浓雾:“谁在那儿?!出来!” 两道手电筒光柱瞬间扫过来,在雾里乱晃。 是村口的岗哨。 沈牧脸色微沉:“走!快跑!” 他不再犹豫,一手拉着小顾,一手示意老周跟上,三人朝着村后野地狂奔。 “站住!再跑开枪了!” 枪声骤然响起,子弹“咻咻”掠过耳边,打在泥地里溅起土花。岗哨吆喝着,几个人追了过来。 沈牧带着两人拼命往前冲,前方是一片乱坟岗与密竹林,黑漆漆一片,正好藏身。 “进去!” 三人一头扎进竹林,蹲在茂密竹丛后,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追兵冲到竹林边缘,手电筒乱照,骂骂咧咧:“人呢?跑哪去了?” “黑灯瞎火的,追个屁!说不定是野狗!” “算了算了,回去烤火,别真撞上城里逃出来的要犯,小命要紧。” 嘀咕了几句,追兵终究不敢进漆黑阴森的竹林,骂骂咧咧返回了村口。 竹林内一片死寂。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三人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小顾冻得嘴唇发紫,浑身发抖,再也撑不住,轻轻晃了晃。 沈牧立刻扶住他,摸了摸他的额头,心头一沉——又发烧了。 “不能再走了。”老周低声道,“再走,这孩子要出事。” 沈牧环顾四周,竹林深处避风、隐蔽、一般人不敢靠近,确实是眼下唯一能暂时落脚的地方。 “就在竹林里歇到天亮。”沈牧定下声,“生火不行,会冒烟,只能硬扛。我守着,你们先歇。” 老周想反对,却被沈牧一个眼神止住。 老周扶着小顾,靠在竹根下,尽量挤在一起取暖。少年很快昏昏沉沉睡过去,眉头依旧紧紧皱着。 沈牧独自守在竹林外侧,背靠粗竹,目光望向浓雾笼罩的夜色。 枪声已经惊动了附近的人,天亮之后,搜查必定会更加严密。 他们身上有伤、缺医少药、缺吃少穿,身后是上海滩伸来的黑手,身前是陌生凶险的乡间野路。 真正的孤立无援。 可沈牧的眼神,却没有半分动摇。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薄茧与伤痕,轻轻握紧。 走了这么远,杀了这么久,撑了这么多次死局。 他不会在这里倒下。 更不会让身边这两个人倒下。 浓雾漫过竹林,寒意浸透衣衫。 长夜未尽,危途未停。 但天,总会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