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浓雾像一道厚重的帘幕,把天地都裹进一片混沌里。只有船篙点水的轻响,和江水拍着船板的闷声,在寂静中来回飘荡。老石撑着船,尽量走在芦苇滩与主航道之间的阴影里,避开巡逻艇常走的水道,每一次发力都轻而稳,生怕稍大的动静引来远处的探照灯。 小顾靠在舱边,连日的惊吓、伤痛与奔波,让他终于撑不住睡意,浅浅地昏沉过去,只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老周不敢放松,手里紧握着枪,眼睛盯着雾里每一点模糊的影子,稍有风吹草动,指尖便会下意识扣紧扳机。 沈牧立在船头,没有说话。江风带着潮气钻进衣领,后腰的伤还在隐隐作痛,可他浑然不觉一般,只是静静听着四面八方的声音——江水流动、芦苇轻响、远处隐约的马达声、风穿过雾的呜咽。所有动静,都逃不过他此刻高度集中的听觉。 “沈同志,再过两里地,就是第一道水上关卡。”老石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凝重,“晚上查得比白天严,小船一律要拦下来搜,灯光一照,我们根本藏不住。” 沈牧微微点头。 水上关卡,不比陆地。江面空旷无遮,一旦被拦,连躲闪的地方都没有。船上三个人个个带伤,一旦被搜出武器,立刻会被当成要犯扣押,想再逃出去,比登天还难。 “关卡是什么布置?”沈牧轻声问。 “两条汽艇横在江面,中间只留一条窄口,探照灯来回扫,旁边还拴着一条搜身的小板船。”老石对这一带的布防了如指掌,“人不多,大概七八个兵,可灯亮、枪多,一喊人,周围巡逻艇几分钟就能围过来。” 沈牧沉默片刻,目光在雾中扫过。 浓雾,是他们最大的掩护,也是敌人最大的麻烦。 visibility不足三五米,探照灯穿不透,视线被压到极致。 这是危机,也是机会。 “不等他们拦我们。”沈牧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们主动靠过去。” 老石一怔:“主动过去?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越是主动,越不像逃犯。”沈牧语气平静,“你就装作夜里赶鱼汛的船民,说话、神态都按平常来。我和老周压低身子,别露头。等船靠近哨口,趁他们注意力都在你身上,我来解决。” 老石看着沈牧沉稳的眼神,心里莫名安定下来。这个人,仿佛越是绝境,越让人愿意信。他咬了咬牙,轻轻一点头:“好,我听你的。” 沈牧转头看向老周,用极低的声音吩咐:“等下我一动手,你立刻护住小顾,把船稳住,不要慌。不管发生什么,都别露头。” 老周郑重点头:“明白。” 一切安排妥当,整艘小船上只剩下江水轻拍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那道随时会刺破浓雾的探照灯光。 没过多久,雾深处果然透出两道惨白的光柱,左右扫动,马达的轰鸣声也越来越清晰。 水上关卡,到了。 “船上的!靠过来!停下检查!” 雾里传来厉声呵斥,带着扩音器的沙哑回声。 老石立刻摆出一副慌张又顺从的模样,把船篙往回一带,小船缓缓朝着哨口靠过去,嘴里还陪着笑,用一口地道的船民口音喊:“来了来了!老总别开枪,就是夜里捞点鱼虾糊口的!” 船身慢慢驶入灯光边缘,光柱在船板上晃过。老石低着头,满脸皱纹挤着谦卑的笑,看上去就是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老船工。 关卡上的士兵果然放松了几分警惕,只当是寻常夜行船,两个人提着灯迈步踏上拴在一旁的小板船,准备过来搜船。 “把舱里东西都掀开!身上有没有带违禁品?” “没有没有,就是些渔网、干粮……” 老石一边应付,一边悄悄给沈牧递了个眼神。 就是现在。 沈牧几乎在灯光扫过他头顶的前一瞬,骤然从船头窜出! 浓雾成了他最好的掩护,身形快得只剩一道虚影,脚下在船边轻轻一蹬,整个人直接跃到那条小板船上。 那两名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眼前一花,喉咙已经被死死扣住。 沈牧出手极狠、极准,根本不给对方出声的机会。左手捂嘴,右手锁喉,微微一用力,两人连哼都没哼一声,便软倒在船上。 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汽艇上的士兵察觉到不对劲,刚喊出一句:“怎么回事——” 沈牧已经抄起地上一支步枪,转身对着汽艇驾驶台旁边的灯柱,抬手就是一枪。 “砰!” 探照灯应声炸裂,光柱骤然熄灭。 江面瞬间重新坠入黑暗与浓雾。 “敌袭!有敌人!” 汽艇上顿时乱作一团,枪声盲目地炸开,子弹在雾里乱飞,打在水上溅起一串串水花。可他们根本看不见目标,只能胡乱射击。 “老石!开船!冲过去!”沈牧低喝。 老石反应极快,船篙狠狠一点水底,小船如同离弦之箭,趁着混乱与黑暗,从两条汽艇中间的窄口猛地穿了过去。 沈牧纵身一跃,重新落回船头,身形稳如泰山。 汽艇上的士兵这才反应过来,急忙发动马达,怒吼着追上来:“别跑!站住!” 马达轰鸣,由远及近,探照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在雾里乱扫。 “坐稳了!”老石咬牙,把船撑到最快。 小船在江面飞驰,浪花飞溅。可人力终究比不上机器,汽艇的速度越来越快,距离越来越近,机枪已经架了起来,随时可能再次开火。 老周脸色发白:“沈同志,这样下去要被追上的!” 沈牧眼神冷冽,扫视江面两侧。左侧是一片密集至极的芦苇荡,水道错综复杂,浅滩密布,汽艇吃水深,根本进不去。 那是唯一的生路。 “往左!进芦苇荡!” 老石毫不犹豫,猛地扳转船头,小船一个急转弯,斜斜扎进茫茫芦苇深处。篙子点在浅滩上,发出“笃笃”的急响,船身擦着水底的泥草,飞速钻进密不透风的苇丛里。 汽艇追到芦苇荡边缘,猛地一顿,马达空转轰鸣,却再也不敢往里冲——一旦搁浅,连动弹都难。 士兵们气急败坏地对着苇丛乱枪扫射,枪声震耳欲聋,芦苇被打得断杆纷飞,可小船早已深入苇荡,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枪声、怒骂声、马达声终于渐渐远去,重新被江水与芦苇的声音取代。 小船停在一片安静的水湾里,所有人都长长松了一口气。 小顾被枪声惊醒,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才反应过来他们又一次死里逃生,眼眶微微一红,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攥紧了拳头。 老周靠在舱板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好险……差一点,就真的交代在江上了。” 老石也是大口喘气,手上的青筋还绷着:“沈同志,你刚才那一枪……真的是救命。” 沈牧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喘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他不是神,也会怕,也会累,只是他不能表现出来。 他一乱,这一船人就都垮了。 他抬头望向浓雾深处,江面茫茫,不知去路。 “这里也不能久留。”沈牧缓缓开口,“等雾再浓一点,我们继续走。出了这片苇荡,再往前,就是青浦地界,离上海越远,我们越安全。” 老周、老石、小顾,三人同时点了点头。 江风再起,苇叶沙沙,像是一场无声的鼓点。 小船在黑暗的水湾里静静休整,等待下一次出发。 他们还在逃亡路上。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绝望。 因为他们知道,只要沈牧在,只要他们还在一起,就总有闯出去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