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大亮,上海滩却像是被一块厚重无比的黑布死死罩住,连阳光都透不进几分。 几辆无牌黑色轿车沿着外滩匀速行驶,没有鸣笛,没有开警灯,却让沿途所有日军岗哨齐齐立正行礼,姿态恭敬到近乎畏惧。 车后座坐着一个男人。 一身纯黑色和服,外罩一件深色披风,面容枯瘦,面色泛着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青白。他双眼微眯,眼尾下垂,目光淡漠地扫过窗外的街道,仿佛在看一片毫无生气的坟场。 他没有佩戴军衔,没有携带武器,甚至连一丝军人的凌厉都没有。 可只要他坐在那里,整辆车、整条街、整片区域,都被一股令人窒息的阴冷死死压住。 影尊·鬼王。 东京大本营特务体系中,最顶端、最神秘、手上沾血最多的暗夜主宰。 副驾驶座上,一名全身黑衣的贴身副官低声汇报,语气恭敬得发颤: “机关长,按照您的吩咐,先遣队已经封锁法租界所有出入口,七十六号李士群亲自带人在外围待命,随时听候调遣。冈村健三、北条政信等人已被秘密转移至军部地下监狱,严加看管。” 鬼王缓缓睁开眼。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浑浊、灰暗、没有任何情绪,却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只一眼,便能让人浑身发冷,魂不附体。 “沈牧。”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是两块石头在摩擦,“还活着?” “是……是的。”副官连忙道,“此人代号深渊行者,半年内接连破坏朱雀计划、剿灭幽灵组、生擒影雀与北条政信,在上海地下势力极重,深得老枪信任,是……是我们目前最大的障碍。” “障碍?” 鬼王轻轻重复了一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笑声不大,却让车内温度瞬间骤降,副官浑身汗毛倒竖,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在我面前,世上无障碍,只有死尸。” 他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北条政信输在等,冈村健三输在躁,佐藤野输在狠,渡边雄输在藏。” “我和他们不一样。” 副官屏住呼吸:“请机关长明示。” 鬼王目光缓缓投向法租界的方向,灰败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不找老枪,不找沈牧,不找地下党。” “我只做一件事。” 他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轻轻一点窗外。 “屠。” “从今天起,法租界内,每日午时杀一百人,日落杀一百人,夜半杀一百人。” “老枪一日不现身,上海一日不停止流血。” 副官浑身一震,惊骇无比:“机关长!租界内有英法势力,如此大规模屠城,会引发国际轩然大波……” “国际?”鬼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副官脸色瞬间惨白,噗通一声跪倒在车内,浑身发抖。 “在我面前,”鬼王声音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霸道,“没有国际,只有命令。” “告诉李士群,午时一到,开始杀人。” “尸体,就扔在公董局门口。” “我要让林子谦,每天一推开门,就看见尸山血海。”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老枪,能藏到几时。” 话音落下,他重新闭上双眼,不再说话,如同闭目入定的枯僧。 车内死寂一片。 副官爬起身,后背已经被冷汗彻底浸透。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所有人提起“鬼王”二字,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这个男人,根本没有人性,没有底线,没有任何可以被要挟、被牵制的弱点。 他来上海,不是谍战,不是围剿,不是布局。 他是来毁灭的。 法租界,石库门安全屋。 沈牧站在二楼窗前,指尖轻轻敲击着窗沿,眼神凝重如铁。 陈伯已经从外面回来,脸色难看至极,身上还沾着些许尘土。 “沈同志,情况不对劲。”陈伯压低声音,“外面来了一大批陌生黑衣人,不是日军,不是特务,出手狠辣无比,刚才已经有三个路过的百姓被当街抓走,不知道带去了哪里。” “七十六号的人也到了,李士群亲自带队,把几条主要街道全部封死,只许进不许出。” 沈牧眸色一冷:“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陈伯一怔。 “鬼王的第一招。”沈牧声音低沉,“他不会跟我们玩情报、玩潜伏、玩暗杀。他的路数很简单——用无辜百姓的命,逼老枪现身。” 陈伯脸色骤变:“他敢对百姓下手?” “他有什么不敢。”沈牧冷笑一声,“华北千里无人区,就是他的手笔。在他眼里,人命连草芥都不如。” 他话音刚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节奏慌乱,不是自己人。 陈伯立刻拔枪:“我去看看!” 沈牧抬手拦住他,声音冷静:“不用,是来送信的。” 门被打开,一个浑身发抖的小乞丐被推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张染着暗红色痕迹的白纸,吓得哇哇大哭。 陈伯接过白纸,展开一看,瞳孔骤然收缩,浑身气血瞬间冲上头顶。 纸上只有一行字,字迹冰冷刺骨: “午时,公董局门口,百人行刑。老枪不现,血流不止。——鬼王” 纸上那暗红痕迹,根本不是墨水,而是新鲜的人血。 “畜生!”陈伯咬牙低吼,双目赤红,“这个王八蛋!他真的要对无辜百姓下手!” 沈牧接过纸条,指尖微微用力,将纸张捏得发皱。 他的脸色依旧平静,可眼底深处,那片沉寂已久的深渊,正在疯狂翻涌。 愤怒、杀意、冰冷、沉痛,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极致的冷厉。 他太清楚鬼王的手段了。 这个人说得出,就一定做得到。 午时一到,公董局门口,真的会有一百具尸体横陈街头。 而这一切的矛头,直指老枪林子谦。 老枪一旦现身,必死无疑。 老枪不现身,满城百姓惨死。 这是一道比冈村健三、北条政信任何一局都更加恶毒、更加无解的死局。 “沈同志,现在怎么办?”陈伯急得满头大汗,“我们必须阻止!不然一百条人命……” “阻止不了。”沈牧缓缓摇头,“鬼王的人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我们一旦动手,就是正面冲突,不但救不了人,反而会给鬼王扩大屠杀的借口。”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 “看?”沈牧抬眼,眸中寒光一闪而逝,“我沈牧行走深渊,从没有眼睁睁看着的习惯。” 他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动作干脆利落: “陈伯,你立刻去联络所有同志,全面收缩,守住各个暗线据点,不准轻举妄动,不准暴露位置。” “另外,派人去公董局保护老枪同志,无论发生什么,都不准让他出门。” “你要去哪里?”陈伯连忙问。 沈牧已经走到门口,手握住门把,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 “去找鬼王。” “他不是想用屠城逼老枪吗?” “我就让他看看,上海这座深渊里,除了老枪,还有一个沈牧。” “他要的是现身,我就现给他看。” 话音落下,门被轻轻推开。 沈牧的身影消失在楼道口。 阳光落在他的背影上,却照不亮他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决绝。 午时将近。 公董局门口,已经聚集了大批被强行押来的百姓,哭声、喊声、求饶声撕心裂肺。 黑衣杀手与七十六号特务持枪而立,面无表情,如同索命的恶鬼。 整个上海滩,都在等待一场即将到来的血腥屠杀。 而沈牧,正孤身一人,朝着地狱最深处走去。 他没有援军,没有退路,没有后招。 只有一身伤痕,一把手枪,和一颗宁死不退的心。 深渊行者,再一次,为了苍生,独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