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承煜伏诛的消息,在半个时辰后就传到了日方特高课。 冈村健三摔碎了桌上整整一整套白瓷茶具,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整个办公室里,所有人都低着头,大气不敢喘一口。 “一群废物!”他用日语厉声咆哮,“这么多人,围不住一个重伤的沈牧!让他在百乐门杀了我的人,毁了我的布局!你们统统该死!” 旁边的特务小心翼翼上前:“课长,张承煜一死,我们和军统内部的联络就断了,朱雀计划……怕是要推迟了。” “推迟?”冈村健三冷笑,眼中杀机毕露,“我偏不推迟。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来明的。传令下去,今夜零点,朱雀计划提前发动,按原名单,全城搜捕,一个不留!” 他已经没有耐心再布控、再试探、再埋伏。 他要直接用最血腥、最野蛮、最暴力的方式,把整个上海地下党彻底碾碎。 特务浑身一震:“可是课长,名单……还在松本株式会社的密室里。” “我亲自去取。”冈村健三拿起军帽,冷冷道,“今晚,我要让整个上海,血流成河。” —— 与此同时,安全屋。 沈牧已经从谢泠风那里拿到了张承煜与日方的全部密电记录。 他和苏晚并肩坐在灯下,逐封破译,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冈村健三疯了。”苏晚指尖微颤,“张承煜一死,他不按常理出牌,要直接提前发动清剿。时间就在……今夜零点。” 沈牧抬眼望向窗外,天色已经彻底暗下。 距离零点,只剩下不到十二个时辰。 “他要亲自去松本株式会社,取朱雀名单。”沈牧声音冷得像冰,“那份名单一离开密室,华东所有同志,都会暴露。” 苏晚深吸一口气:“我们必须赶在他之前,把名单毁掉。可松本株式会社现在肯定守卫翻倍,戒备比上一次严十倍,你又重伤在身……” “严十倍,也要闯。”沈牧打断她,眼神没有半分退缩,“上一次,是我一个人闯。这一次,我们有军统的配合,有外围同志的接应,还有……冈村健三的轻敌。” 他已经有了完整的计划。 一步杀招,一步险棋,一步定生死。 “苏晚,你帮我做两件事。” “第一,伪造一份冈村健三的手令,内容是调动虹口日军主力前往西郊进行假清剿,把松本株式会社的守卫调空。” “第二,准备好燃烧瓶、炸药、急救包,我们不是去偷文件,是去烧了整个密室。” 苏晚一怔:“你要炸掉松本株式会社?” “对。”沈牧点头,语气决绝,“只有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朱雀计划才会真正作废。文件可以复制,人可以模仿,但烧成灰的密室,谁也恢复不了。” 苏晚不再多问,立刻开始动手。 她的字迹极精,仿谁像谁,再加上从张承煜那里截获的日方印鉴、密语、行文习惯,不到半个时辰,一份足以以假乱真的日军调动手令,便出现在纸上。 另一边,沈牧用暗码发出一道指令: “陈伯,率所有外围同志,今夜子时前,在虹口日租界外制造连环骚乱,引走巡逻队,配合火烧朱雀密室。” “收到。” 一切,悄然布置完毕。 夜色渐深。 虹口日租界,街道上几乎空无一人,只有探照灯来回扫射,军车呼啸而过,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松本株式会社小楼,灯火通明。 日军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电网通着高压电,军犬在院内来回走动,比上一次沈牧夜探时,严密了数倍。 谁也不会想到,在这样的铜墙铁壁下,竟然还有人敢再来一次。 更不会想到,他们等来的不是小打小闹的潜入,而是一场玉石俱焚的焚毁。 接近子时。 冈村健三带着亲信,乘车抵达松本株式会社后门。 他要亲自进入密室,取出朱雀名单,然后亲自坐镇,发动这场大屠杀。 “所有人加强戒备,我去去就回。”他冷冷吩咐。 “是!” 就在冈村健三踏入小楼的同一刻—— 租界外,突然爆炸声接连响起,火光冲天,喊杀声、哨声、枪声乱作一团。 “西郊方向遇袭!大量不明分子暴动!” 日军守卫脸色大变:“课长,请求支援!” 冈村健三眉头紧锁,刚要开口,一名特务匆匆跑来,递上一份手令:“课长,总部急令!” 他扫了一眼,脸色微变。 命令内容清晰:西郊骚乱可疑,立刻调松本株式会社主力前往镇压,不得有误。 落款,是他的上级签名。 冈村健三没有丝毫怀疑。 在他眼里,沈牧已经重伤,百乐门一战后必然躲藏休养,根本不可能有能力布下这么大一个局。 “留十人守楼,其他人,跟我去西郊!” “是!” 军靴轰鸣,汽车引擎震天。 大批日军浩浩荡荡,朝着西郊狂奔而去。 松本株式会社,瞬间空虚。 黑暗中,两道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翻过高墙。 正是沈牧和苏晚。 沈牧脸色依旧苍白,每一步都牵动着伤口,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苏晚跟在他身后,手持短枪,神色冷静。 “冈村健三被调走了,守卫只剩十个。”她低声道,“我们只有十分钟。” “足够了。” 沈牧点头,两人压低身形,快速摸到二楼。 上一次他夜探的那间密室,门已经被重新锁死,外面还站着两名日军。 苏晚抬手,两枚麻醉针精准射出。 两人闷哼一声,软软倒地。 沈牧用细铁丝开锁,手法极快。 “咔哒。” 门开。 屋内,墙壁上全是文件架,架上摆满了卷宗、名册、图纸,最中央的保险柜上,赫然贴着两个字: 朱雀。 这就是,那份让无数同志为之丧命、让整个华东地下党悬在刀尖上的——死亡名单。 “找到了。”苏晚声音微颤。 沈牧没有丝毫犹豫,将准备好的燃烧瓶、汽油,全部泼洒在文件架上、保险柜上、地板上。 刺鼻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 “你退后。”他低声道。 苏晚点头,退到门口。 沈牧拿出火柴,轻轻一划。 火苗跳动,映亮了他冷峻的侧脸。 “冈村健三,你的朱雀计划,到此为止。” 他随手一抛。 火柴落在汽油上。 “轰——” 冲天大火,瞬间燃起。 烈焰疯狂吞噬着纸张、木架、卷宗、名册,所有关于朱雀计划的机密、阴谋、屠杀、名单,在火中化为滚滚黑烟。 密室变成一片火海。 “走!” 沈牧拉着苏晚,转身就冲下楼梯。 两人刚跑出小楼,身后便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提前布置的炸药被引爆,整栋小楼轰然坍塌。 火光染红了虹口的夜空。 松本株式会社,没了。 朱雀密室,没了。 那份死亡名单,彻底化为灰烬。 —— 西郊路上。 冈村健三发现自己扑了个空,心头猛地一跳,一股极度不祥的预感席卷全身。 “不好!中计了!” “快!回去!松本株式会社!” 车队疯狂掉头,往回疾驰。 可等他们赶回时,眼前只剩下一片熊熊燃烧的废墟,墙壁倒塌,屋顶陷落,热浪逼人,根本无法靠近。 “课长……完了……”身边的特务声音颤抖,“朱雀名单……全没了……” 冈村健三呆呆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名单一毁,朱雀计划等于被直接腰斩,所有布局、所有情报、所有准备,全部化为乌有。 他苦心经营数年的惊天阴谋,在一夜之间,被两个中国人,一把火,彻底烧光。 “沈——牧——!” 他仰天长啸,声音凄厉,气得一口鲜血喷了出来,直直倒在地上,昏死过去。 日军乱作一团。 —— 安全屋。 沈牧和苏晚刚刚赶回,脱下被烟火熏黑的外衣。 窗外远处,虹口方向的火光依稀可见。 两人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 朱雀计划,死了。 华东地下党,安全了。 他们赌上性命的这一局,赢了。 苏晚扶着沈牧坐下,连忙检查他的伤口,还好只是轻微崩开,没有大碍。她眼眶一红,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你下次再这么拼命,我真的不理你了。” 沈牧握住她的手,低笑一声,声音温柔: “不拼命,怎么护得住你?怎么护得住这么多同志?” “以后,不用再这么拼命了。”苏晚轻声道。 “嗯。”沈牧点头,目光望向她,认真而郑重,“等这一切彻底结束,我们就离开上海,找一个安静的地方,不用伪装,不用提防,不用在刀尖上过日子。” “我等着那一天。”苏晚靠在他肩头,轻声道。 窗外,夜色渐淡,东方泛起微光。 上海城依旧暗流涌动,深渊未平,但至少在这一刻,硝烟暂歇,生死已过,人心安定。 一场席卷华东的浩劫,被两人以命相搏,硬生生拦了下来。 深渊之上,终于透出一缕,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