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午后,天空阴沉沉的,像是随时要落雨。 愚园路76弄外,一辆黄包车缓缓停下。沈牧一身浅灰长衫,右手拄着一根不起眼的木质手杖,右脚微微虚点地面,脸色依旧带着几分病弱的苍白。 经过几日休养,他的脚踝骨裂早已好了些许,至少勉强行走不成问题,可他依旧维持着受伤不便的模样。 76号的监视,从未真正撤去。 他抬眼望向巷口那间不起眼的杂货铺,木质招牌被风雨磨得发白,门口摆着几筐蔬菜与香烟,一个老头坐在小马扎上抽着旱烟,看似昏昏欲睡,眼角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往来行人。 那是“星火”情报网的老联络员,陈伯。 沈牧深吸一口气,手杖轻点地面,一步步慢慢走向杂货铺,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带着伤患该有的滞涩。 距离铺门还有三步时,陈伯忽然慢悠悠开口,声音沙哑:“小伙子,买烟啊?” 沈牧目光平静,沉声说出暗号:“今天有雨,记得添衣。” 陈伯抬眼,浑浊的目光在他脸上一扫,确认无误,微微点头:“里面坐,避避雨。” 沈牧刚要迈步进门,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街角阴影处,站着两个穿短衫的男人。 不是76号的人。 那身形、那站姿,是军统的便衣特务。 谢泠风终究还是不信他。 明着让他负责一组,暗地里却派人跟踪,试探他是不是私下通敌,是不是有二心。 沈牧心头一沉。 前有狼后有虎,76号监视,军统猜忌,如今连接头都被人盯上。 他脚步未停,依旧缓缓走进杂货铺,只是指尖,已悄悄攥紧。 铺内狭小阴暗,弥漫着酱油与烟草的味道。陈伯关上小门,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折叠好的纸条,快速塞进沈牧手中:“这是上海站近期人员变动名单,上级命你务必安全带回,妥善保管。” “明白。”沈牧将纸条攥在掌心,贴身藏好。 “外面有人跟着你。”陈伯声音压得极低,“两个,从你家巷口就跟着,不是一路人。” “我知道。”沈牧点头,“我来的时候就发现了。” “那你得小心脱身。”陈伯皱眉,“这东西绝不能落在他们手里,一旦泄露,我们整条线都得完蛋。” 沈牧沉默一瞬,脑海飞速思索。 硬冲不行,他身上有伤,一旦动手,不仅暴露身份,情报也会被搜走。 原路返回更不行,特务会一路跟到家门口,到时候,连苏晚都会被牵连。 就在这时,铺外忽然传来一道熟悉的女声,温和而自然:“陈伯,给我拿瓶酱油。” 沈牧浑身一震。 是苏晚。 她怎么来了?! 她明明说过,今日接头,她不露面,只在远处望风。 门被轻轻推开,苏晚穿着一身素色旗袍,手里挎着一个布包,眉眼温婉,像是寻常出来买东西的太太。她看见沈牧,故作惊讶地眨了眨眼:“阿牧,你怎么在这儿?不是说在家休养吗?” 一句话,直接将两人的关系摆在明面上。 夫妻。 军统特务就算怀疑,也只会以为他是陪妻子出来买东西,并非刻意接头。 沈牧瞬间明白了她的用意。 她是来帮他解围的。 他顺势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意,带着几分无奈:“在家待得闷,出来走走,正好碰到陈伯聊两句。” 苏晚走到他身边,自然地伸手扶住他的胳膊,语气带着几分嗔怪:“脚都伤成这样了,还到处乱跑,要是再加重了怎么办?” 她的动作温柔自然,亲昵无间,任谁看都是一对寻常夫妻。 门外那两个军统特务对视一眼,眼底的怀疑顿时淡了不少。 原来只是陪妻子买东西,并非私下接头。 陈伯也默契配合,拿出一瓶酱油递过去:“苏太太,您的酱油。” “谢谢陈伯。”苏晚接过酱油,转头看向沈牧,“好了,东西也买了,我们回家吧,我给你做你爱吃的菜。” 她说完,稳稳扶住沈牧,半扶半搀着他往外走,刻意放慢脚步,像是在照顾一个伤患。 沈牧顺着她的力道,两人并肩走出杂货铺。 路过街角时,那两个特务目光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终究没有上前阻拦,只是远远地跟在后面。 苏晚垂在身侧的手,轻轻碰了一下沈牧的指尖,极轻,极快,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 沈牧心头微暖。 危急关头,永远是她,毫不犹豫地站到他身边。 两人一路慢慢走回76弄,苏晚始终稳稳扶着他,进门的那一刻,才轻轻松了口气。 铁门落锁,隔绝了外界所有窥探的目光。 苏晚松开手,转身看向沈牧,脸上的温婉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凝重:“军统的人跟了你一路,我再不出面,你很难脱身。” “我知道。”沈牧从怀中取出那张折叠的纸条,“东西拿到了,是重要情报。” 苏晚目光落在纸条上,轻声道:“先藏好,今晚我们再仔细看。今天太险了,军统和76号都在盯着我们,以后再接头,必须更加谨慎。” “嗯。”沈牧点头,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刚才,谢谢你。” 若不是她及时出现,今日后果不堪设想。 苏晚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眉眼柔和:“我们是夫妻,不是吗?” 这一次,她没有加重语气,没有提醒,没有暗示。 只是一句,平淡又认真的陈述。 沈牧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算计,没有利用,只有纯粹的信任与并肩。 他忽然觉得,在这无尽深渊里,他不是一个人在独行。 有她在,黑暗之中,便总有一束光。 窗外,阴云渐散,透出一缕微弱的阳光。 危险未消,危机四伏。 但他们,早已做好了共赴深渊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