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操的铃声刚在教学楼上空撞碎,李朋就拽着林宇的校服袖口往教学楼后跑,手背沾着的操场草屑蹭得林宇胳膊发痒,他却顾不上拍掉——脚步慌得差点踩空最后一级台阶,脑袋还一个劲往教室方向扭,指尖把校服下摆捏出几道深褶,连声音都带着哭腔似的颤: “宇哥!你是没瞅见他今早那样!我递他巷口张记的肉松面包——就是他以前天天喊着要吃的那种!他眼皮都没抬,手一推就给我搡回来了,嘴还抿得死死的,跟那面包是烫着他了似的!上周体育课更邪门,咱们组缺人喊他,他躲在树荫下摇头,连篮球都不敢碰——以前他抢着当队长,三分球投不进能跟人争半小时,现在怎么就成这样了?” 林宇顺着李朋指的方向望过去,教室靠窗的位置上,张浩正把脸埋在深灰色卫衣的帽子里,连夕阳斜斜扫过后背,把卫衣染成浅橘色都没动一下。十月的暮光市中午还热得穿短袖,班里吊扇转得呼呼响,风把前排女生的刘海吹得飘起来,可张浩却把卫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紧紧裹着脖子,双手缩在袖子里,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抠桌垫边角。 他走近两步才看清,原本平整的蓝色塑料垫,被张浩抠出“三道短横叠一道长横”的印子,边缘卷得发毛,像某种刻了一半的记号。林宇按住还在絮叨的李朋,声音放得轻:“他桌垫上的印子,你注意到没?不是随便抠的,像有规律的。” 李朋愣了愣,凑过去看了眼,更慌了:“这、这啥啊?他以前哪会干这种事?昨天放学我跟他走一路,他三步一回头,手还老摸后颈,说‘后面有脚步声跟着,黏糊糊的’,我侧着耳朵听了一路,除了卖烤红薯的推车轱辘响,啥都没有!他还低头闻自己的外套,说‘有股土腥味,洗不掉’,我凑过去闻了,明明只有洗衣液的柠檬味,他却跟见了鬼似的,把外套往书包里塞,拉链拉得‘咔嗒’响,还跟我说‘别沾到我身上,脏’——他以前哪会嫌衣服脏啊!” 林宇想起前几天食堂的场景。那天食堂做了张浩最爱的糖醋里脊,油亮亮的酱汁裹着肉,刚端上桌就飘着焦香。李朋兴冲冲地端着餐盘凑过去,用筷子夹起最大的一块,往张浩碗里一放:“快吃快吃,今天的里脊特嫩!” 可张浩刚低头闻了下,突然皱紧眉头,手撑着桌子往后缩,指尖都在抖,声音压得极低:“别、别放我碗里……有怪味,像烂泥裹着肉,闻着恶心。” 当时李朋还笑他:“你鼻子是不是堵了?这味多香啊!”现在回想起来,张浩当时的脸白得像张纸,眼睛盯着那块里脊,像在看什么脏东西,连筷子都没碰,最后米饭上沾了点酱汁,他都用纸巾反复擦,擦得纸都破了。 走到教室门口,林宇放慢了脚步。透过敞开的后门,他看见张浩正盯着数学课本,笔悬在纸页上方半天没落下,课本摊在“数列求和”那页,公式旁边被他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黑线——仔细一看,竟也是“三道短横叠一道长横”,和桌垫上的印子一模一样。 李朋想直接喊“张浩”,林宇赶紧拉住他,轻轻敲了敲张浩的桌角,声音软得像怕惊着他:“张浩,我昨天整理错位相减的笔记,漏了一步推导,你上周记的能不能借我看看?咱们去走廊对下,正好我还有两道题没搞懂,你以前不还帮我讲过这种题吗?” 张浩的肩膀猛地顿了一下,像被突然拽回现实的木偶。过了好几秒,他才慢慢抬起头,帽檐下的脸是青白色的,没有一点血色,眼下的黑圈重得像泼了墨,连眼白都透着层浑浊的灰,像蒙了层雾。他看了看林宇,又扫了眼旁边一脸焦急的李朋,嘴唇动了动,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每说一个字都要顿一下: “……行、行吧,走。” 他站起来的时候,林宇注意到他的膝盖在微颤,手撑着桌沿才稳住,卫衣下摆扫过桌角,露出一小截手腕——皮肤青得像冻了一晚上,内侧还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被什么东西划出来的,形状古怪,却一时想不起像什么。 两人靠在走廊的窗台上,楼下的笑声、篮球砸地的“咚咚”声、小卖部的叫卖声飘上来,可这些热闹像隔着一层厚玻璃,完全没传到张浩耳朵里。他攥着笔记本的手很紧,指节泛白,封面上的篮球图案被捏得变了形,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纸——纸上竟也有一道淡淡的红痕,和他手腕上的形状一模一样。 林宇从书包里掏出温水,拧开盖子递过去,还特意把瓶口凑到他手边:“先抿一口,润润嗓子,别急着说。你最近是不是没睡好?上课总看见你盯着课本发呆。” 张浩接过水杯,指尖碰到冰凉的瓶身,瑟缩了一下。他没喝,只是把杯子攥在手里,掌心的汗慢慢浸湿了瓶身。沉默了大概一分钟,他才慢慢开口,声音低得像要融进秋风里,还时不时卡壳,像在努力回忆那些不敢细想的画面: “不是没睡好……是、是暑假去望山村外婆家的事,从那回来之后,啥都不对了。” 七月底的那天,太阳快落山时,表哥阿哲开着家里的黑色 MPV来接张浩。车是三年前买的,车身右侧还留着去年蹭到高速护栏的浅褐色划痕——阿哲当时还拍着方向盘笑:“没事,等下次保养一起补,这破车皮实!”可那天张浩盯着那道划痕,总觉得它像一道没愈合的疤,在夕阳的红光里泛着冷光,连边缘的漆皮都像在微微跳动,拼出“三道短横”的形状。 表姐婷婷抱着她的纯白兔子抱枕坐在后座,抱枕上绣着橙色的胡萝卜,耳朵上还沾着点没洗干净的灰,她上车时还笑着往张浩怀里塞:“你闻闻,我刚洗过的,柠檬味!外婆说炖了鸡汤,特意跟邻居借了老砂锅,就等咱们回去喝呢!” 可张浩盯着抱枕上的胡萝卜叶子,突然觉得那叶子像两只眯着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的后颈,连绒毛都透着股寒意,他赶紧把抱枕推了回去:“你、你自己抱吧,我坐着热。” 阿哲开了两个多小时高速,下闸道时天已经全黑了。乡道上没有路灯,只有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夜色,照见路边一排排枯树——枝桠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像举着无数只干枯的手,影子投在地上,随着车子移动竟像在跟着跑。 风一吹,树影的“手指”好像抓住了车轮的影子,再眨眼又恢复成普通枝桠。偶尔有树枝刮到车身,发出“咯吱”的摩擦声,混着发动机的闷响,竟还裹着一段慢悠悠的哼唱——没有歌词,调子像幼儿园教的儿歌,张浩竖起耳朵听,声音好像从车底来,又好像从窗外的黑影里来,他忍不住问:“哥,你听见没?有唱歌的声。” 阿哲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顿,嗤笑一声:“你小子是不是坐车坐傻了?就发动机这声,哪来的唱歌声?”婷婷也跟着笑:“肯定是你幻听了,山里晚上静,容易瞎想。” 可张浩知道不是幻听——那调子清清楚楚,像有人贴在车边唱。 刚拐进通往望山村的岔路,车子突然不对劲了。阿哲踩下油门,发动机的闷响变成了被掐住喉咙的嘶吼,车身还跟着轻微震动,张浩盯着仪表盘,红色的转速表指针“唰”地从 2000转飙到 4000转,指针晃得人眼晕,可车速表却像被钉死了一样,死死停在 30码。 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滞涩得可怕,像有人在用指甲刮车底的钢板,刮得人耳膜发紧,连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阿哲慌了,一只手紧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另一只手反复切换 D挡和 S挡,还不忘骂骂咧咧:“这破车!早知道不开它来了!” 他连熄火重启了三次,故障灯还是亮着正常的绿色,只有水温表的红针比平时高了一格,在漆黑的驾驶室里像颗快炸的火星,映得阿哲的脸忽明忽暗。婷婷的声音也抖了,把兔子抱枕抱得紧紧的,脸埋在抱枕上,只露出一双眼睛盯着窗外:“哥、哥,我总觉得有人盯着咱们!掉头吧!这地方太黑了,连个路牌都没有!” 张浩往窗外看,车灯的光只能照到几米远,再远就是浓黑。路边的野草沾着露水,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就在他想让阿哲再试试时,眼角余光突然瞥见阴影里站着个小孩—— 五六岁的样子,光头锃亮,在夜色里泛着冷白的灰蜡光,穿深灰色厚卫衣,拉链拉到下巴,七月的天裹得像粽子,卫衣褶皱里还沾着点黑色纤维。他牛仔裤膝盖破了个洞,露出来的皮肤青得没有血色,双手背在身后,攥着半块发霉的饼干,饼干上沾着黑色粘液,和后来他在压水井盆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最吓人的是他的眼睛——眼白多,瞳孔像两颗黑豆,死死盯着车子,连眨都不眨。张浩甚至看清饼干上的霉斑,竟和手机照片里黑衣人的疤痕形状完全一致。他吓得抓住阿哲的胳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哥!左边枯树底下!有个小孩!他攥着块饼干,上面有粘液!” 阿哲猛地踩下刹车,轮胎蹭出刺耳的痕,连远处的虫鸣都瞬间停了。三人同时回头——车灯扫过阴影,树底下空空荡荡的,只有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尖梢对着车头像只干枯的手。 “哪有小孩?”阿哲揉了揉眼睛,把车灯调亮扫遍草丛,语气里满是不耐烦,“你是不是看花眼了?这乡下晚上哪会有小孩站路边?别自己吓自己!” 婷婷也跟着凑过去看了眼,赶紧拉着张浩的胳膊:“浩子,肯定是树影,咱们快走吧,我怕。” 可张浩知道不是幻觉。他推开车门跑下去,在树底下摸了半天,真摸到了那半块饼干——霉斑还在,粘液已经干了,留下“三道短横叠一道长横”的印子,浅得几乎看不见。他举着饼干跑回车里:“你们看!这不是幻觉!” 阿哲瞥了眼,皱着眉把饼干扔出窗外:“多大的人了,还捡地上的东西!脏不脏?”没等张浩再说什么,车子突然又正常了。阿哲踩下油门,转速表稳稳回落,发动机的声音变轻快,连那诡异的哼唱声都消失了。 可张浩后背的汗越来越多,凉飕飕的——总觉得车窗外有东西贴在玻璃上,盯着他的后颈,前排座椅的格子纹路在夜色里慢慢扭曲,变成一张没有眼睛的脸,嘴角还往上翘着,像在笑。 又开了十几分钟,远处终于亮起昏黄的路灯——望山村到了。张浩的声音突然发颤,攥着笔记本的手紧得指节发白,连呼吸都变得急促: “快到村口时,我突然闻到一股土腥味,混着腐烂的草叶味,跟后来外婆炖的鸡汤里的味一模一样!王婶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个竹篮,用黑布裹得严严实实,风一吹,黑布掀开一点,我、我看到里面不是青菜,是个黑色的玩偶,穿的深灰色厚卫衣,跟那小孩穿的一模一样……” “叮铃铃——” 上课铃突然响了,尖锐的铃声像把刀劈断了他的话。张浩猛地闭紧嘴,脸色瞬间更白,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笔记本封面——刚才没注意的是,封面篮球图案的边缘,不知何时多了道划痕,正是“三道短横叠一道长横”,和饼干上的印子、桌垫上的抠痕完全一致。 林宇下意识地摸了摸手腕上的溯光手环——刚才张浩说“光头小孩”时,手环凉得像块普通金属;提到“黑色粘液”时,手环突然烫了一下,现在又慢慢冷却。他刚想开口说“别慌”,却注意到张浩的手腕内侧:那道浅浅的红痕,竟和后来民宿栏杆上的划痕形状一模一样,只是更细、更淡,像刚愈合不久。 “先去上课,”林宇轻轻拍了拍张浩的胳膊,声音软得像在哄小孩,“放学咱们去校门口的奶茶店,你慢慢跟我说,我听着呢。” 张浩点点头,脚步虚浮地往教室走,走到门口时还回头看了一眼——帽檐下的眼睛里满是不安,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稻草,连手都在微微发抖。 林宇站在原地,望着他消失的背影,又抬头看向西区的方向。那里的天空比市区暗了一层,像蒙着化不开的灰雾。手环的余温还在掌心,可他心里却越来越沉:张浩遇到的绝不是普通幻觉,望山村那个夜晚藏着的东西,恐怕比他想象的更可怕,而那些反复出现的符号、痕迹,像一张看不见的网,正慢慢缠向张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