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过北平城的灰墙黛瓦,带来深冬的凛冽。茶楼酒肆里,炭火烧得正旺,人们围坐一堂,口中呵出的白气与茶香、酒气混杂,谈论的却不再是寻常巷陌的琐事,而是一桩已然尘埃落定,却依旧震撼着整个北地,乃至通过那新奇的“报纸”传遍天下的惊天巨案——王府诡宴,豪门倾覆。 “……要我说,这就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一个满脸红光的商贾拍着桌子,声音洪亮,“那王伯钧,禽兽不如,弑父夺产,机关算尽,以为能瞒天过海?嘿,结果怎么样?满门死绝,一个没剩!连那宅子都成了鬼屋,没人敢要!” 旁边一个老秀才捋着胡须,摇头晃脑:“非也非也,岂止是天理?更是人判!若非那位‘侯先生’,洞幽烛微,以故事为刃,直指人心鬼蜮,这滔天罪孽,恐怕至今还埋在那锦绣堆砌的坟墓之下呢!” “侯先生……啧啧,那哪还是寻常说书先生?”一个走南闯北的镖师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敬畏,“我听南边的朋友说,这事儿上了报纸,标题就是‘说书人智破奇案,弑父逆子终伏法’!现在大江南北,谁不知道北平城出了个能通阴阳、断善恶的‘老侯’?” “可不嘛!”茶博士提着大铜壶过来续水,接口道,“坊间都传遍了,说这位老侯先生,根本就不是凡人!那是天上的文曲星……不,是执掌刑狱的星君下了凡尘!专挑那些表面光鲜、内里腌臜的豪门大户下手。你们想啊,他往那儿一站,惊堂木一拍,什么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都得现原形!” “判官!他是人间的活判官!”有人斩钉截铁地总结道。 这称呼,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飞遍了北平城的大街小巷,甚至随着商旅、信使,传向了更遥远的地方。“人间判官老侯”,成了正义、智慧和果报的化身。人们茶余饭后,津津乐道的不仅是他如何利用《双影》、《镜狱》等故事步步紧逼,击溃凶犯心理防线;如何与那能“听风”的三小姐里应外合,截获关键证物;更在灯火骤灭间,凭借三小姐一声指认,便锁定真凶的雷霆手段。当然,也少不了王府那最终骇人听闻、满门死绝的结局,更为这桩案子蒙上了一层神秘而凛然的色彩。 “不是不报,时侯未到。”茶馆里,说书人醒木一拍,模仿着传闻中老侯那平静却蕴含万钧之力的语调,“老侯先生破了王府的局,临走前留下这句话。如今看来,字字珠玑,句句箴言哪!王家的‘时侯’,便是到了那井底妖石反噬,怨魂索命的一刻!这岂非正是天道轮回,借老侯先生之手,彰显昭昭?” 人们听得入神,脊背发凉之余,又觉一股正气涤荡胸臆。 …… 而此时,那被传得神乎其神的“人间判官”,正行走在一条远离北平的荒僻官道上。 风雪渐起,扑打着他的青衫。他戴着斗笠,步履从容,仿佛世间一切的喧嚣与赞誉,都与他无关。袖中,两方惊堂木随着他的步伐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微响。 北平的王家,对他而言,已然是上一个故事。他破了案,揪出了凶手,点破了人心鬼蜮,也亲眼见证了罪孽发酵后,那无可挽回的、惨烈的果报。王府的结局,是罪有应得,是孽力回馈,非他所能左右,亦非他所愿见,却恰恰印证了那句古老的箴言——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并非神明,只是一个人,一个执着于“真相”,行走在光与暗边缘的说书人。他度化的,是那些被冤屈笼罩的灵魂,给予他们说话的机会;他告诫的,是那些游走在罪恶边缘的心念,以故事为镜,映照其下场;他惩治的,是那些已然践踏底线、罪证确凿的凶徒,以律法(或超越律法的力量)与智慧,执行最终的审判。 人间判官?他微微摇头,嘴角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疲惫与洞察的弧度。这名头太重,他担不起。他只是在做他认为该做的事,讲他必须讲的故事。 风雪更紧了,前方路途茫茫。 但他知道,这人间,从不缺少需要被讲述的故事,也从不缺少需要被“度化”、被“告诫”、被“惩治”的人与事。 惊堂木在他袖中,沉默着,也等待着。 下一个故事,会在哪里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需,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