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卷起枯叶,拍打着王家大宅那扇刚刚恢复威严不久的朱门。门楣上“积善之家”的匾额,在惨淡的日头下,投下长长一道阴影,如同不祥的预兆。 府内,那股劫后余生、励精图治的短暂平静,早已被一种更深沉、更粘稠的恐惧彻底取代。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石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源自地底深处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一切,都源于半月前,那场突如其来的“怪病”。 起初,只是几个负责清理后园、靠近那口被填平古井的仆役,莫名发起高烧,胡言乱语,皮肤上浮现出诡异的、如同井壁苔藓般的暗绿色斑块。不过两三日,便在一阵剧烈的抽搐与口鼻溢出黑水中暴毙,尸体迅速腐烂,散发出与那日井底相似的腥臭。 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 紧接着,是几位曾对王伯钧弑父之事知情、或是在其掌权时助纣为虐的旁支族老,相继出现同样症状,药石罔效,凄惨死去。他们的死状,与那些仆役一般无二,仿佛被某种无形的、来自井下的诅咒所标记。 府中流言四起,人心惶惶。都说那是王伯钧的冤魂不散,携着井底那妖石的残余邪力,回来索命了!是报应!是王家罪孽深重,天降惩罚! 王文玉强撑着主持大局,延请名医,甚至暗中寻访僧道。然而,所有大夫都束手无策,诊不出病因。请来的僧道,在踏入王府后,要么面色大变,仓皇离去,言之“怨气缠宅,非人力可解”;要么在尝试做法后,自身也沾染邪秽,疯癫呕血而亡。 那株被寄予“镇邪扶正”厚望的罗汉松,不知何时,竟已枝叶枯黄,树干上浮现出与死者身上相似的暗绿斑痕,仿佛也被那无形的诅咒所侵蚀。 “大小姐!不好了!二少爷……二少爷他也……”贴身丫鬟跌跌撞撞冲进书房,脸色惨白如纸,话未说完,已是泣不成声。 王文玉手中的《家规修订纲要》“啪”地一声掉落在地。她猛地站起身,眼前一黑,几乎晕厥。扶住桌案,指甲深深掐入木质,才勉强站稳。 她冲到王仲铭的院落。昔日那个开始学着沉稳、眼中重新燃起光亮的青年,此刻躺在床上,面色青黑,高烧不退,浑身布满可怖的绿斑,呼吸急促而艰难,口中不断呓语着:“……大哥……别过来……不是我……井……井里有东西……” “仲铭!仲铭!”王文玉抓住弟弟滚烫的手,声音颤抖。 王仲铭猛地睁开眼,瞳孔涣散,死死盯着虚空,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影子……好多影子……从井里爬出来了……他们……他们要拉我们下去……陪葬……一个都跑不了……” 话音未落,他身体剧烈一挺,一口腥臭的黑血喷出,溅了王文玉一身。随即,头一歪,气息断绝。那双曾经试图改过自新的眼睛里,凝固着无尽的恐惧与不甘。 “仲铭——!”王文玉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力气,瘫软在地。 弟弟的死,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王家的顶梁柱,塌了。 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名副其实的人间地狱。 死亡如同收割的镰刀,无情地掠过王家的每一个角落。与王伯钧血缘越近、或是曾与他罪孽牵连越深的人,倒下的速度越快。府中仆役逃亡者众,留下的人也终日生活在恐惧的阴影下,不知厄运何时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王夫人,那位曾经雍容华贵、却在真相揭露后精神濒临崩溃的妇人,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被发现溺毙在后园的荷花池中。是失足?还是承受不住这接连的打击,自我了断?无人得知。只留下她房中那面曾莫名迸裂、后又修复的鸾镜,在雷光映照下,镜面竟再次浮现出王伯钧那张扭曲疯狂的脸,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无声狞笑。 曾经门庭若市的王家大宅,彻底沦为鬼蜮。朱门紧闭,门可罗雀。昔日车水马龙的街道,行人亦绕道而行,唯恐沾染上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晦气与诅咒。 偌大的府邸,还活着的、尚有意识的主子,只剩下王文玉一人。 她独自坐在空旷、阴冷的议事厅中,身上还穿着沾染了弟弟血迹的素衣。烛火摇曳,将她苍白憔悴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形销骨立。 家中库房被盗,仅存的财物被绝望的仆役卷逃一空。昔日巴结奉承的亲朋故旧,此刻避之如蛇蝎,连门都不肯登。官府?在接连死了几位前来查探的差役后,也只在府外拉了条警戒,再无人敢深入这“诅咒之地”。 真正的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死寂的庭院,那株枯死的罗汉松在夜色中如同张牙舞爪的鬼影。风中,似乎又传来了那口被填平的井底下,隐隐约约的、无数怨魂的哀嚎与诅咒般的低语。 是她错了吗?是她重整家业的努力,触怒了什么?还是说……王家的罪孽,从一开始,就注定要用所有人的血来偿还?老侯先生破开了谜题,斩杀了明面上的凶手,驱散了井底的妖石……但这家族血脉中流淌的贪婪、冷漠与罪孽,早已如同毒菌,深植骨髓,岂是轻易能够洗净? “呵呵……哈哈哈……”王文玉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在空荡的厅堂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凉与绝望。“报应……这就是报应……王家……完了……都完了……” 她猛地转身,目光落在厅中那张象征着家主之位的太师椅上。椅背上,雕刻着繁复的王家家族图腾。 她一步步走过去,伸出颤抖的手,抚摸着那冰凉的木质。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椅子推倒在地! “轰隆!”巨响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她像疯了一样,开始打砸厅中所有能砸的东西。瓷器碎裂,桌椅倾覆,帐幔被撕扯下来……仿佛要将这承载了无数罪孽与痛苦的宅邸,连同她自己,一同毁灭。 最终,她力竭地跌坐在一片狼藉之中,长发散乱,目光空洞。怀中,那方老侯留下的、刻着“听风”二字的惊堂木,滑落出来,掉在地上。 她怔怔地看着那方惊堂木。这是她曾以为的希望,是拨云见日的象征。可如今…… 她艰难地爬过去,捡起惊堂木。木质依旧温润,刻字清晰。可她再也“听”不到任何希望的风声,只能听到府邸内外,那无处不在的死亡哀歌。 “侯先生……您说的对……最骇人的鬼蜮……在人心……”她喃喃自语,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污垢与绝望,蜿蜒而下。 第二天清晨,最后一名忠仆,颤抖着推开议事厅的门,发现了他们的大小姐。 王文玉端坐在那唯一未被推倒的、狼藉中的主位门槛上,身体早已冰冷僵硬。她穿着一身整洁的素白孝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甚至施了薄粉,试图掩盖那浓重的病气与死气。她的表情异常平静,平静得令人心碎,唯有那双曾清澈坚毅的眼睛,依旧圆睁着,望着虚空,里面倒映不出任何光影,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死寂。 她的手中,紧紧攥着那方“听风”惊堂木,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而那方伴随老侯走过无数风雨、曾在她手中敲响重整家业序曲的旧惊堂木,却在她脚边,碎裂成了数块。如同王家最后的希望与尊严,彻底崩碎,化为齑粉。 北平巨富王家,自王擎苍暴毙,长子弑父真相揭露,不过短短一年光景,便以这样一种凄厉、诡异、满门死绝的方式,彻底烟消云散,沦为街头巷尾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恐怖谈资,警示着世人锦绣豪门之下,那深不见底的人心罪孽与命运无常。 府邸被官府查封,贴上了交叉的封条。那“积善之家”的匾额,终在一场夜雨中坠落,摔得粉碎,与门前的污泥混为一体,再难分辨。 风吹过空荡的庭院,卷起枯叶与纸钱,呜咽着,仿佛在为这个曾经显赫一时的家族,奏响最后的挽歌。 善恶到头,终有报。 只是这报应,来得如此惨烈,如此彻底,碾碎了每一寸侥幸,未留一丝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