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微露,驱散了江边的薄雾,却驱不散青萍镇上空那若有若无的压抑。镇子从一夜沉睡中苏醒,街面上渐渐有了人声,早点的香气混杂着潮湿的空气,却难以掩盖那股潜藏在市井繁华下的暗流。 老侯并未前往马家,也未再去那喧嚣的茶楼。他步履从容,径直来到了位于镇西的青萍镇巡检司衙门。青砖灰瓦的官衙并不算宏伟,门前两尊石狮历经风雨,显得有些斑驳,持棍而立的皂隶带着几分惯有的懒散,但眼神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他并未击鼓,也未表露身份,只对门房皂隶略一拱手,声音平和:“劳烦通禀主事典史,鄙人侯某,为白苇渡沉银旧案,特来呈报线索。” “白苇渡沉银?”那皂隶显然听过这传闻,脸色微变,上下打量了老侯一番,见他气度不凡,不似妄人,不敢怠慢,“先生稍候。”转身快步进了衙门。 不多时,一名穿着青色官服、面容精干、约莫四十上下年纪的典史迎了出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老侯,拱手道:“本官便是青萍镇典史赵文启,先生所言沉银旧案,不知有何线索?” 老侯还礼,并未急于出示怀中证物,只是淡淡道:“此处非讲话之所,赵典史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典史眼中闪过一丝审慎,略一沉吟,侧身道:“先生,请。” 将老侯引入二堂偏厅,屏退左右,赵典史亲自斟了杯茶,这才问道:“侯先生,现在可以说了吧?那白苇渡沉银案,乃是多年前的悬案,卷宗都已封存,先生从何得知?又有何线索?” 老侯从怀中取出那块小心包裹的布帛,缓缓摊开,露出那半张残页与上面的模糊指印,推至赵典史面前。 “赵典史可识得此物?以及这指印?” 赵典史拿起残页,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线仔细查看,当看到“沉银”、“三七之数”、“封口”等字眼时,眉头紧紧锁起,面色也变得凝重起来。他又仔细端详那指印,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 “此物……先生从何得来?”他放下残页,目光灼灼地看向老侯,语气中带着官家人特有的审慎与探究。 “白苇渡畔,柳青儿埋骨之处。”老侯声音平静,却如巨石投湖。 赵典史身体微微一震:“柳青儿?那个失踪的新娘?!先生是说,她的失踪与沉银案有关?她是被……灭口?”他显然也听闻过新娘失踪的诡事,却未曾与陈年积案联系起来。 “正是。”老侯点头,“柳青儿怨灵不散,徘徊白苇渡,并非索命替身,实为昭雪沉冤。此指印,便是关键。赵典史掌管刑名,镇中丁壮籍册、过往案卷或有留存,不知可否据此查验,找出这指印主人?” 赵典史盯着那指印,脸色变幻不定,沉吟良久,方才缓缓道:“侯先生,非是本官推诿。只是……此事牵连甚大。沉银案涉及官帑,当年便查无头绪,成了悬案。若真如先生所言,柳青儿因此遇害,那凶手绝非寻常之辈,恐怕在镇上……颇有根基。仅凭这模糊指印,想要查证,难如登天。何况……”他压低了声音,“先生昨日是否去过白苇渡?今早便有风声,说那里昨夜不太平,似乎……死了人。” 老侯目光一闪:“哦?死了人?可知是何人?” “身份尚未查明,但据回报,尸体脖颈扭曲,似是受巨力所伤,死状……颇为蹊跷。”赵典史意味深长地看着老侯,“先生昨夜,可曾遇到什么?” 老侯心中了然,死的定是那袭击者之一,恐怕是被柳青儿的怨气所杀。他面色不变,淡淡道:“侯某昨夜确在白苇渡查探,遭遇数名不明身份者袭击,侥幸脱身。至于死者,或许便是其中一人,咎由自取罢了。” 赵典史眼中精光一闪,不再追问死者之事,转而道:“先生提供的线索,本官已知晓。这指印与残页,暂且留于衙门,本官会秘密派人查访。不过,此事千头万绪,牵扯可能极深,还请先生暂且保密,勿要再与他人提及,以免打草惊蛇,也免惹祸上身。”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有接手案件的意思,也带着明显的告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撇清。 老侯深深看了赵典史一眼,拱手道:“既然如此,便有劳赵典史了。侯某静候佳音。”说罢,便起身告辞。 赵典史亲自将老侯送出衙门,望着他青衫远去的背影,眼神复杂难明。他转身回到二堂,拿起那半张残页与指印拓样,手指用力捏得发白,低声自语:“沉银……指印……柳青儿……这青萍镇的水,又要浑了么?” 而离开衙门的老侯,走在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上,面色平静,心中却如明镜。 赵典史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既有官家人对陈年积案可能被翻出的谨慎与重视,也有对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忌惮,那最后一句告诫,更是意味深长。 官衙的暗流,已然涌动。 他将希望寄托于官府的明察?不,他从未作此想。来此递交线索,一来是依循常理,二来,也是想看看这官府的水,到底有多深。 如今看来,想要查明真相,为柳青儿昭雪,揪出那指印背后的黑手,终究不能假手他人。 他抬头,目光掠过街道两旁林立的店铺、往来的行人,最终落向镇中那座最高的建筑——望江楼。 那里,是三教九流汇聚,消息最为灵通之地。 或许,该去那里“听”一听,这青萍镇的风,到底吹的是哪方的讯息。指印迷踪,终究要靠自己去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