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裹挟着水汽,吹散了连日来的血腥与肃杀。渡头小小的茶摊,粗木桌凳,泥炉上坐着嘶嘶作响的大铜壶,劣质茶叶的涩香混着水汽,构成了人间最朴素的烟火气。 老侯独坐一隅,面前一碗粗茶已凉透,他并未续饮,只是望着江面往来穿梭的舟楫,目光沉静,仿佛之前那场震动沧澜江底、斩灭水君的雷霆之战,不过是话本里翻过的一页。 青衫依旧半旧,浆洗得发白,袖口处甚至还有未曾完全洗净的、极淡的一丝暗蓝痕迹,那是水君之血。掌心的虎口崩裂伤已被简单包扎,隐隐作痛,提醒着那场战斗的真实不虚。 茶摊老板是个絮叨的干瘦老汉,一边擦拭着桌子,一边与熟客闲聊。 “……听说了吗?上游白苇荡那边,前几日捞起来个新娘子!啧啧,大红嫁衣穿得整整齐齐,脸却泡得没法看了……” “可不是嘛!邪门的是,捞起来第二天,尸首就不见了!守夜的人说半夜听见女人唱歌,出去一看,棺椁空空,就剩下一套湿透的嫁衣!” “唉,这世道……怕不是又惹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老侯端着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目光从浩渺江面收回,落在了茶摊老板那张饱经风霜、带着些许惊惧的脸上。 白苇荡。新娘。失踪尸首。女人歌声。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透着一种与之前水府夜叉截然不同、却同样令人心悸的诡异。 他放下茶碗,声音平和,如同寻常茶客的好奇:“老板,这白苇荡,在何处?” 茶摊老板见有生客搭话,还是个气度不凡的说书先生模样,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先生是外乡人吧?可莫要去那白苇荡!就在上游三十里,那片芦苇长得比人都高,水势复杂,早年是水匪藏身的地方,后来水匪剿了,可……可怪事就没断过!尤其是最近,接二连三的邪性!” “哦?还有何事?”老侯适时地递过几枚铜钱,算是请茶。 老板收了钱,话匣子更开了:“前个月,有渔夫在白苇荡边上捡到个铜盒子,里面装着几缕女人的长发和一枚生锈的同心锁,当天晚上那渔夫就疯了,满嘴胡话,说什么新娘子请他喝喜酒……没过几天,人就掉江里没了。” “还有啊,夜里路过那附近的船家,常能听见芦苇深处有迎亲的唢呐声,吹得却是丧曲的调子!去找呢,又什么都没有!” 老板说着,自己打了个寒颤,“都说啊,是几十年前淹死在那边的一个新娘子,怨气不散,成了气候,专门找替身呢!” 怨灵?替身?老侯微微蹙眉。这与他处理过的王家宅怨、水中精怪皆不相同,更偏向于民间传说中的鬼魅作祟。但往往,传说背后,隐藏着更触目惊心的真相。 他谢过茶摊老板,将碗中凉茶一饮而尽。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却让他有些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新的故事,已然找上门来。 他起身,理了理青衫,将行囊背好。袖中,两方惊堂木安静躺着,旧的沉淀岁月,新的刻印“听风”。 白苇荡,三十里。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已偏西,橘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粼粼跃金,却照不透上游那片芦苇荡可能隐藏的阴暗。 没有迟疑,他迈开步伐,沿着江岸,向上游走去。 步伐依旧从容,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斩水君,破水府,是了一段因果。 而这白苇荡中的新娘悲歌,等待他的,又将是一场怎样的诡谲迷局?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说书人的路,还在脚下。 惊堂木未响,故事,便永不落幕。 风过江面,吹动芦苇,沙沙作响,仿佛无数低语,在预示着另一段传奇的开篇。 新醅已备,只待入喉。